“你练……练成了?”
一个闷钝的声音,从那浑然一体的铁面罩后面传出,然后那蝙蝠般倒吊在穹顶上的身躯倏地一拧,如同没有骨头般轻巧地翻转了半圈,无形的视线随之投来。
原来这铁面人之前一直保持着倒吊的姿势,面朝的方向,正是牢房顶部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用于通风透气的狭长石窗。
窗外,一弯清冷的残月,正将黯淡的银辉吝啬地洒入。
此刻,铁面人才真正转过身,将“正面”朝向牢门外的赫兰罕。
虽然那铁面罩上并无眼睛的孔洞,只有出气的鼻息,但一道凝如实质的目光却落了过来。
“不……不应该啊!”
对方打量了赫兰罕片刻,再度开口,那闷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困惑,显得有些傻气,活像一个心智尚未开蒙,仅凭本能判断的孩童,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如果……如果练成了……不该这么弱了!”
“我弱?”
赫兰罕面色立变。
哪怕在纨绔芭里洪眼睛里面,他是出身卑贱的下等人,但正是这种出身平平,却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走上来的经历,才让他心里自有傲气,同样看不起那种纯靠出身的贵胄。
结果居然被一个傻子说弱?
但想到从这个傻子嘴里套出的运劲诀窍,神妙到不可思议,赫兰罕强行将怒火压下,声音再度放柔:“苦儿,我确实练成了你教我的‘混元气聚’,但总是突破不了那层关窍,就差那么一线,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兰罕隐隐有一种感觉,刚才那一战,是他最有机会破关的时候。
可最终还是未成。
如果这样都不成,再这么每日与牢中的高手较量下去,恐怕也很难踏出关键一步,成就武道宗师。
“很难么?”
铁面人再度困惑,歪着脑袋瞧瞧他,直接道:“这里不成……就去别处……”
“去别处……”
赫兰罕缓缓地道:“你的意思,让我去横山一线,经历真正的生死搏杀?”
自从先灭高昌回鹘,再灭青唐吐蕃,西夏接下来的对手,也就只有宋辽了。
而对待契丹人,党项人在这些年间正慢慢褪去敬畏。
甚至不久前辽帝拒绝赐婚,朝堂上怒骂的官员可不在少数,都觉得青天子受到侮辱。
赫兰罕起初没有那么认为,直到听说辽东反叛,辽帝似乎又被臣子弑了,死得不明不白,态度也变得一致起来。
但若说用兵征伐,继续开疆拓土的目标,西夏的首要对象,自然是南边那个庞然大物。
毕竟与同样拥有广袤草原沙漠的辽国相比,中原腹地才是真正的鱼米之乡,财富之渊!
他们党项人要进取关中,直至拿下整个中原,数不尽的粮食和财富就等着享用了!
于是乎,近几年来,横山一线的边境摩擦日益增多。
屯田被毁、互市争端、斥候交锋……
虽两国大军尚未正式对垒,但底层军民的冲突与武林高手之间的厮杀,已变得越来越频繁激烈。
这就是国战爆发前最清晰的征兆。
“不错……我不能继续困守在这石塔里,只与些囚徒交锋!”
“我该去横山!亲临前线!”
“我要亲手斩杀几个够分量的宋人高手,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铺就我真正通向宗师之境的道路!”
赫兰罕喃喃低语,神情因为目标变得清晰而焕发出光彩。
牢内的铁面人,却对这些家国征伐,宗师野望,毫无兴趣。
他那裹在铁壳里的脑袋轻飘飘地旋转了几圈,如同随风打旋的落叶,然后又沉默地“望”向那方寸天窗外的冷月,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世界。
然而,就在赫兰罕心潮澎湃,规划着自己的未来时——
那铁头脑袋再次侧了侧,闷闷的声音里透出一些好奇:“你的人……快死光了哦……你不管么?”
“死光就死光!我要走自己的路!”
赫兰罕还沉浸其中,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什么?”
铁面人重复一句,这次说得不再磕磕绊绊:“你的人快死光了啊!”
赫兰罕怔然:“为什么死光了?”
铁面人也被问懵了,期期艾艾地道:“人被杀……就会死……小姐不喜欢杀人,我这才告诉你……”
“呵!你是说,我的精锐部下,正在下面被屠杀,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传上来?”
赫兰罕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心里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这傻子,发什么病呢?’
且不说石塔附近,有数百精锐驻军,石塔内部,有他自己的亲卫班底。
别忘了,还有云丹多杰大弟子仁多泉,亲自调教出来的精锐部曲“密陀罗”。
这些人数目不多,却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高手,连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稍有不慎,都会饮恨在他们三两人的合击配合下。
当然真要是宗师级高手,肯定能打死“密陀罗”,但也难以做到悄无声息,除非是大宗师亲临,还得是那种擅于暗杀的。
听说辽国有那么一位,金衣楼的楼主,刀中无二!
怎么的,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对方千里迢迢来到肃州石塔里面杀人?
赫兰罕摇了摇头,抛开荒谬的念头,想到这些时日在石塔内的生活,又想到无意间发现这个神秘囚犯的过人之处,尽最后的努力:“苦儿,你能不能再多教我一些别的武功啊?”
铁面人摇头:“你学不会……混元气聚……足够你学了……”
赫兰罕并不意外,他软硬兼施,磨过许多次,却还是问不出更多的法门来。
但以前他不太敢触怒这个师门传承肯定极强的傻子,现在既然决定要离开秘牢,往前线拼搏出一条宗师之路,就没了顾虑:“我看你是不敢教我吧?”
铁面人奇道:“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教?”
赫兰罕知道这傻子是小孩子心性,故意逗他:“教会了我,由我看守你,你就再也出不去了啊!”
铁面人呆了呆,乌黑的铁面罩下,却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噗!你……你这么弱……十个……也被我打死了……你看不住我的……”
赫兰罕表情僵了僵,声音冷下,质问道:“别吹嘘了,你若是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出去?”
铁面人立刻道:“我要等小姐!小姐让我听话,我听话了,她就会回来!小姐说杀人不好,我就不打死你们!”
一说到小姐,他的语气顿时变得顺畅起来,不再那般磕磕巴巴。
赫兰罕忍不住了,嗤笑道:“傻子也喜欢女人,你先把脑袋上的铁疙瘩摘下来再说吧!”
铁面人孩子心气,却也听得懂好赖话,被骂得气闷了,身子在穹顶上转了转,突然又吐出三个字来:“死光了。”
之前是快死光了。
现在是死光了。
“呸!”
赫兰罕啐了一口,掉头就走。
走出一条环形甬道,他来到最高层的石阶前,淡然道:“上来吧!”
每次与这个傻子交谈时,原本守卫在九层的“密陀罗”,都会自行退下,去往八层等候。
只从这一点细节,就能看出赫兰罕在国师院内地位颇高,甚至得到了大宗师首徒仁多泉的欣赏,所以在这座秘牢里,他其实是说一不二的。
唯有芭里洪那种纨绔,认为对方调来不久,又没有家族势力依靠,是个根基不稳的外来者,还想着明妃将其教训一番,自己好重新回来作威作福。
所幸,“明妃”确实言出必践。
教训来了——
四道无形无相的剑气,仿佛自虚空中骤然凝结,倏然破空!
其速快逾闪电,其势刁钻狠辣,直指赫兰罕四肢要害。
“嗬啊!”
赫兰罕猝不及防,但终究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在剑气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狂吼一声,脊背肌肉贲张,反手闪电般抄起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杆乌黑铁枪,枪身如怒蟒翻身,带着全身的气力与悍勇,舞出一道近乎天马行空、妙至毫巅的防御弧线!
这一枪,是他毕生武学修为与临敌急智的巅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