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既然无忧子与无瑕子演的是苦肉计,那尸神虫的凶手就另有其人了。
无忧子闻言稍作停顿,有些迟疑。
展昭知道他顾虑什么,直接道:“有关苦儿的身世,云丹多杰前辈已经跟我讲述过了。”
“好吧!”
既然对方知道,无忧子也不隐瞒,将党项李氏双生子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末了忿忿地道:“这孩子的父亲是个偏心的,不选忠厚敦和的老大,偏偏要那个凶残暴虐的老二继位!”
众人听得神色各异,展昭则道:“如此说来,十年前李元昊继位后,苦儿就来投奔前辈了?”
“他若是来投奔就好了,也没有后面那些事!”
无忧子生气地道:“这孩子担心他那个凶残的弟弟不会善罢甘休,害怕连累到我们,就一直特意躲着!我无忧谷难道还庇护不了他?道爷我怕西夏那点人手?”
顾小怜摸了摸苦儿的脑袋,眼神里透着怜爱,但旋即又对着无瑕子师徒道:“此事还累及了师伯一脉,小怜一直深感歉意……”
无瑕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逍遥派与无忧谷,本就是一家,哪有连累之说?让这几个小子与国师院高手历练历练,也是很不错的!”
古月轩、荆华、方未晞三人同样连连点头。
展昭了然。
怪不得李元昊上天山“拜会”,随后发生西夏朝廷与逍遥派冲突的事件,原来一切源自于此。
次子想让逍遥派把长子交出来,逍遥派显然没有答应,次子恼羞成怒,与逍遥派彻底翻脸,西夏朝廷出兵围剿。
后面的发展都知道了。
连云丹多杰是知情者,不愿参与此事,就让几个弟子出面,也顺带体会体会外界大宗师的强横。
不过这个细节补充完毕了,还是没解释苦儿是怎么被种下尸神虫的。
所幸无忧子把话题转了回来:“与西夏官兵交手之际,我们也一直寻找苦儿的下落,终于在高昌附近发现了他,而他当时已经被这个鬼虫子入了脑……老道起初还不能确定,但后来多方试探,终于确定这就是当年‘虫母’肆虐西域的祸害,祖师还特意嘱咐过,没想到重现世间!”
展昭道:“当时苦儿受伤了吗?”
无忧子道:“没有。”
展昭又问:“当时苦儿是宗师二境化意的实力么?”
无忧子给予肯定的答复:“是。”
展昭看向老医圣:“云丹多杰前辈有言,即便生擒宗师,尸神虫想要直接入体,也会因其雄浑的元气,导致被震杀,想要虫体在宗师的气血下生存,除非宗师自己放弃抵抗?”
老医圣颔首:“这点没错。”
展昭道:“如果这么说的话,能让尸神虫直接进入一位化意宗师的体内,只能进行哄骗,亦或者是胁迫,逼得对方强行散开气血?”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苦儿,神情再度发生变化,荆华心直口快:“那谁给他下的虫子?”
古月轩则道:“苦儿在离开西夏朝廷后,去了哪些地方?”
见众人的目光看来,无忧子道:“那几年苦儿的具体下落,我等也不清楚,但他仍旧在河西应该是没错的,最多也就活动在西域,小怜曾经两次见到他,都被他躲开!”
顿了顿,无忧子补充了一点:“事实上苦儿之前北上,还曾拜入一人门下……”
“谁啊?”
无忧子道:“万绝尊者!”
“是他!”
大伙儿不由地动容,展昭也配合的露出一个竟有此事的表情。
今日与杨思勖实际交手之后,反倒愈发体现出万绝尊者的强横,无瑕子都不由地抚须轻叹:“当年万绝若是如杨思勖这般凶横残忍,老道和紫阳是无法生还的,天人之间亦有差距啊!”
商素问则在意苦儿的病症:“所以苦儿颅内的尸神虫,有可能是万绝宫的同门所下?”
无忧子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吧!”
展昭清楚不是。
且不说金无敌、炎烈、萧千珏、苏日娜这几位应该是没接触过尸神虫的,关键是他们前些年间正在跟天龙教死斗,那真是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到河西这边来。
而且之前展昭自己扮作小十五时,与这几位见面时,对方的表现确实是久别重逢,显然自从当年分别,后来就真的没再见过这位小师弟了。
所以苦儿尸神虫入体,应该就是这边河西这边的关系网。
可这样的话……
人就很少了啊!
最可能的就是无忧子与顾小怜。
或许还有当时还未丧命的李德明的妻子卫慕氏,也就是双生子的母亲?
“其实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的家人,说不定是那个凶残的次子,拜托……”
无忧子也有类似的猜测,顾小怜却连连对祖父使眼色,这位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毕竟真要说下去,或许会对苦儿造成更大的伤害。
屋内陷入了沉默。
气氛一片凝重。
展昭稍作沉吟,加以总结:“如此看来,围绕着尸神虫,至今还留有三个谜团——”
“其一,尸神虫是怎么诞生的?”
“原先说,这个虫子是从天人遗蜕上诞生出来的,但现在真相揭晓,杨思勖是被尸神虫侵蚀的对象,并非孕育尸神虫的摇篮。”
“其二,母虫的下落?”
“雪域三宗已经没有尸神虫了,作为囚徒的杨思勖体内,也全部是子虫,而炎阳神墟那边也没有了母虫,但现在至少应该还有一人,体内藏有尸神虫的母虫!”
“其三,谁给苦儿下了尸神虫?”
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本以为灭了雪域三宗,此事就能结束,居然还有这么多谜题么?
展昭则感受到屋外的一股气息,再度看向商素问:“谜题我们可以一一破解,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取出尸神虫,最大的阻碍就是那未知的母虫宿主么?”
商素问轻轻点头:“是的。”
“好!”
展昭起身走出,步入清冷的院中。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院中,一人独自而立,身影孤峭。
月光落在他那矮小却挺直,仿佛承载了过多岁月重量的身躯上,镀上了一层清冷而易碎的银边,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夜风散去,却又以一种奇异的倔强凝固在那里。
展昭缓步来到他身后,夜风拂动衣袂,尚未开口。
云丹多杰脆生生的声音,已然先一步响起,打破了月夜的寂静:“你们刚刚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有莫大的风险,苦儿可以等一等。”
展昭这才道:“前辈其实也可以等一等。”
云丹多杰直接摇头:“我不愿等。”
“事实上,我也并不畏惧风险,我若是真的惧怕,便如坚赞多杰那般了!”
“我之前只是担心,担心即便我活到油尽灯枯,生命最后一刻,脑子里依旧盘踞着那个祸害,至死不得解脱。”
“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岂会错失?”
“况且如果我这种子虫入体数十载,与之纠缠最深的人,都能在你们的帮助下将之排出,那么……”
“那么你们再去救苦儿,救其他可能受害之人,想必也会更有把握,更能从容不迫了!”
“呵!我破法僧一生从无慈悲,这或许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慈悲了!”
他缓缓说着,语气平静。
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融入骨髓的渴望——
对摆脱寄生的渴望!
对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
待得全部讲完,这位转过身,直面展昭,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患得患失,只剩最简单直接的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