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往年的规矩,打完场、过完秤,扣掉上交的部分和来年的种子粮,剩下的按照工分分到各家各户。
但今年不一样。
刘福生在队部里待着不出来。
这两天不断有人来催:“队长,粮食啥时候分啊?“
“队长,家里都快断顿了,赶紧把粮发了吧。“
“刘队长,今年收成这么好,咋还不分呢?“
刘福生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再等两天,算完上交的粮食才能分。“
社员们虽然着急,但也没办法,只能回去等着。
可只有刘福生自己心里清楚,算完上交的粮食之后,就没剩下多少了。
今年全队的产量大概十五万斤出头,就多了几千斤。
而县里给的征购指标,是十五万斤。
把十五万斤交上去,剩下那几千斤给全队一百多户人家分,一户能分到几十斤?
几十斤粮食,一家四五口人,再怎么省着吃,撑死也就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之后呢?
等救济粮?
万一没有救济粮呢?
刘福生不知道该怎么跟社员们开这个口。
他在队部的屋子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算了一堆数字,算来算去都是一个结果。
不够。
怎么算都不够。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两天,烟锅子抽了一袋又一袋,屋里的烟味浓得睁不开眼。
陈晨这两天也来过几次。
没有直接进队部找刘福生,而是从外面路过的时候,意念往里扫了一眼。
刘福生坐在桌子后面,愁眉苦脸的,手里攥着铅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数字,划了又划,改了又改。
陈晨看了两眼就明白了。
这时候还能是什么事?
肯定是上下两张口,都要吃粮食。
上面的征购任务压下来,下面的社员等着吃饭,刘福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简直是无米之炊。
但这事他也帮不上忙。
不是不想帮,是没法帮。
上次他把粮食悄悄送到大公社粮站门口,闹出的动静不小,公社查了好一阵子,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要是这回再莫名其妙冒出一大批粮食来,那就太扎眼了。
上次的调查范围是整个公社,查不到具体的人。
但这回不一样,如果粮食缺口出现在他们队里,然后粮食又莫名其妙补上了,调查范围就会锁定在他们这一个生产队。
一百多户人家,挨个排查,那范围就太小了,太危险。
陈晨想了想,摇了摇头。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过了三天。
傍晚的时候,刘小江忽然跑到陈家门口来了。
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两眼,看到陈晨在院子里劈柴,赶紧招手把他叫过来。
“小陈,过来过来。“
陈晨放下斧头,走到门口。
刘小江压低嗓门,声音小得很,神神秘秘的:“明天下午去队部领粮,你多带两个袋子。“
陈晨一愣。
往常发粮哪是这么发的?
以前都是刘福生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村口喊,全村人排着队去队部领,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这回怎么让刘小江挨家挨户悄悄通知?还叮嘱多带袋子?
“就这些?“
“就这些,明天下午去就行了,别声张。“刘小江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又往下一家跑了。
陈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了一阵,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陈晨和林月芳一起去了队部。
到了一看,果然没几个人。
不是全队的社员一起来领,而是分批的,一次就来几户,领完了赶紧走,下一批再来。
队部的仓房大门半掩着,刘福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在发粮食,倒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旁边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账,工分多少、该领多少,算得飞快。
轮到陈家。
陈晨家里虽然他前段时间没怎么上工,工分不多,但陈家积攒了一年的工分,之前还有陈晓娟在的时候挣的,加起来也不算少。
三大袋子粮食,过了秤,四百多斤。
陈晨一手拎一袋,林月芳两只手拉着第三袋,快步往家走。
身后刘福生小声嘱咐了一句:“回去别到处说。“
林月芳使劲点头,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四百多斤粮食哪,省着吃能撑好久好久,她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但陈晨一路上脸色平静得很,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
因为他想明白了。
刘福生这是违反了上面的规定,私自给社员分了粮食。
征购指标十五万斤,全队的产量才十五万出头,刘福生要是把粮食全部上交,社员就得饿死。
他选择了先给社员分粮,让大家手里有吃的,至于上交的时候数目不够……那是以后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让刘小江挨家挨户悄悄通知,分批领取,不敢大张旗鼓。
粮食一旦发到社员手里,想收回来就难了。
等上面来查的时候,粮食已经吃进肚子里了,法不责众。
但刘福生自己要承担的后果,就不好说了。
轻的是处分,重的……这年头因为粮食的事被撤职甚至更严重处理的队长,不是没有先例。
陈晨一路上想了很多。
他有些为刘福生担心。
这个队长做得算很不错了,对他也一直颇为照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他挡了不少事。
要是换一个队长,对他来说只有麻烦。
他也想过要不要帮忙把粮食缺口补上,但反复琢磨了一阵,还是放弃了。
刘福生发粮食的事瞒不住的,一百多户人家,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刘福生的良苦用心并且帮着隐瞒。
到时候上面来查,发现粮食不够了,这是一回事。
但如果查的时候粮食忽然又够了。
那就是更大的事了。
粮食是从哪来的?谁补上的?为什么要补?
调查范围一下就锁定在这个生产队里,比上次在公社粮站门口放粮食还要危险十倍。
他想不出好办法。
陈晨摇了摇头,只能以后再说了。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悄悄产生了蝴蝶效应。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今年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社员们饿得没力气下地干活,田里的庄稼无人打理,杂草疯长,产量断崖式下跌。
产量越少,饿死的人越多,饿死的人越多,能干活的人就越少,能干活的人越少,来年的产量就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