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正好下午。
太阳偏西了,把半个村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倒在田埂上、水沟里、院墙根底下。
空气里还是那种闷热的感觉,一丝风都没有,陈晨走到自家院子外面,远远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叽叽喳喳的,好几个人的动静,还夹杂着小孩子的笑闹声。
院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他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到靠着西墙停的那辆自行车。
车不新,车架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车把上缠着一圈发黄的旧胶布,胶布边缘翘了起来,后座上的弹簧垫子瘪了,上面铺了一层破布条,布条是拿碎布拼起来的,花花绿绿,针脚粗糙。
不过整辆车收拾得挺干净,链条上了新油,油光锃亮的,轮胎的气也打得足,看着像是专门拾掇过才骑出来的。
陈晓娟来了。
他心里一动,脚步没停,拎着布袋子往屋里走。
还没走到堂屋门口,里面先蹿出来两个小的。
陈阳跑在前面,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啪啪啪地响。
他大概是在屋里听到了院门的声音,窜出来一看是大哥回来了,整张脸兴奋得通红,嗓门一下子就拔了起来。
“哥!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院子里的老母鸡都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墙根底下跑开了。
陈晴跟在后头,她个子矮腿短,跑不过陈阳。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稳住,没摔着。
稳住之后也不害怕,张着两只胳膊就往陈晨身上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大锅大锅“。
陈晨左手拎着布袋子,右手往下一探,一把把陈晴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皮肤温热,身上有一些汗渍。
她咯咯地笑,笑得整个小身子都在抖。
“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啊?“陈阳仰着脑袋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晨手里的布袋子,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忙。“
陈晨一个字就打发了他,抱着陈晴,拎着袋子,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但也凉快不到哪去。
窗户开着,风进不来,只有热气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
林月芳、陈晓娟、刘建军。
陈晓娟坐在窗边的方凳上,背后垫了一个旧棉花枕头,整个人微微往后仰着,两只手撑在凳面上。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七个多月的身孕,肚皮把上衣撑得鼓鼓囊囊的,衣裳的扣子在最下面两颗已经系不上了,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衬。
坐在那儿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着,像是怀里揣了个西瓜,前面重后面轻,随时都可能往前栽。
脸圆了一些,两颊上多了点肉,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刘建军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水,正往陈晓娟那边递。
看到陈晨进来,三个人同时抬头。
林月芳先开了口。
“你姐非要来,我说了多少遍了,这种时候还出来乱跑?这一路上可不近!“
她嘴上是在埋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数落的意味。
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半个月没见着大儿子了,虽然知道他在县城里忙正事,但当娘的心思就是这样,一天不见就惦记,十天不见就发慌。
陈晓娟在旁边笑着接话。
“娘,你别念了,我这不好好的嘛,坐了一路,一点事没有。“
她说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头跟怀孕之前一模一样,好像肚子里那个七个月大的孩子完全没影响到她的性子。
刘建军赶紧跟着解释,搓了搓手,把搪瓷碗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没事,娘,我借了自行车,小娟坐后面,一路上骑得很慢很慢,路上我都避着坑洼走的,找的全是平路。小娟说挺长时间没来看您了,下次见面估计就该生了,想提前来一趟。“
陈晨把陈晴放在地上,小丫头不太情愿,两只手还勾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陈晨看了陈晓娟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七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坐在那儿腰都没法弯,站起来更费劲,整个人跟个不倒翁似的。
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辆旧自行车。
就算走大路,路面也不可能全是平的,总有坑坑洼洼的地方。
七个多月的肚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后座还是弹簧垫子的,真要碰上一个深坑,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虽然理解刘建军的用心,但还是觉得不太稳当。
“七个多月了,坐自行车也不安全,路上颠。“
陈晓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你说的那么邪乎,建军骑得可慢了,比牛车还慢。我坐在后面稳稳当当的,屁股都没挪过。“
刘建军在旁边连连点头,“是是是,走大路来的,大路平坦。“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解释自行车的来源。
“自行车是跟我们食堂主任借的,说好了今天借明天还,我明天一早骑回去还给人家。“
陈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来都来了,再说也没意义了。
不过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空间里收的那些票据里面,好像有一张自行车票。
他记得清楚,上次清点空间里的物资的时候翻到过,当时还想着这票将来得找个机会用掉。
现在机会来了。
他往裤兜里一摸,手指头在裤兜里面捏了一下,意念微微一动,一张自行车票和一把大黑十就从空间里转移到了手心上。
票是叠好的,硬硬的一小方块,大黑十是几张崭新的十块钱,在手掌心里压着。
陈晨走到陈晓娟旁边,弯下腰,一把把票和钱塞进了她上衣的口袋里。
动作太快了,从弯腰到塞进去到收手,前后不超过两秒钟。
等陈晓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收回来了,人也直起了腰。
“姐,拿着,你买辆自行车,以后回家也方便。“
陈晓娟愣住了。
刘建军也愣住了。
过了一两秒,陈晓娟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伸手往里一掏。
一张自行车票和好几张大黑十攥在手里。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
“小晨你干嘛!“
陈晓娟想站起来,但肚子太大了,重心太高,两只手撑着凳面使了一下劲,屁股刚离开凳子又坐回去了,没起来。
刘建军反应过来了,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感动又是为难。
“不行不行,陈晨你这......这怎么能拿你的钱呢?自行车多贵啊,加上票得一百五六呢,我俩攒一攒,等攒够了再说。“
“攒到什么时候?“
陈晨看着他们俩,语气不重,但说得很直接。
“姐怀着孩子,再过两个月就生了,生了之后呢?带着孩子回来看娘,走路?抱着孩子走二十多里地?“
这话一说出来,陈晓娟和刘建军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