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个理儿。
刘建军每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交了伙食费剩不了几个,攒到一百五六块钱,猴年马月的事了。
等他攒够了钱,孩子都会跑了。
陈晓娟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陈晨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哎,姐别墨迹了,拿着就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就当我给大外甥的见面礼,提前送了。“
林月芳在一旁插了一句嘴,“你咋知道是外甥?没准是外甥女呢。“
陈晨松开手,嘴角翘了一下,神秘一笑。
“我猜的,我觉得是个大外甥。“
他当然不是猜的。
刚才意念无声无息地扫过陈晓娟的腹部,里面那个蜷缩着的小家伙轮廓清清楚楚的。
是个男孩。
陈晓娟攥着那把票和钱,手指头捏得紧紧的,眼眶有点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了。娘,我带了东西回来,咱们一起吃顿好的。“
他拍了一下桌上的布袋子,把话头岔开了。
林月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从陈晓娟身上移到了桌面上。
陈晨解开布袋子的口,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先是两包用叶子裹着的东西。
叶子层层叠叠地包着,外面拿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打着死扣。
还没打开,一股子浓郁的烟熏香气就从叶子的缝隙里往外冒,像是有人揭开了什么盖子似的,呼地一下就散开了,飘得满屋子都是。
然后是几棵大白菜,两颗拳头大的土豆,还有一把水灵灵的青菜,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子。
蔬菜搁在桌上没引起太大的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两包叶子裹着的东西勾住了。
两个小的最先凑过来。
陈阳趴在桌沿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了上去,下巴搁在桌面上,鼻子使劲往前凑,离那两包叶子只有一拃远。
他拼命地抽鼻子,抽得鼻翼一翕一翕的,整张脸因为用力都皱在了一起。
“哥!这啥味啊?好香啊!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
陈晴个子矮,站在地上够不着桌面,踮着脚尖使劲往上探,两只小手扒着桌沿,露出一双眼睛在桌面以上,骨碌碌地转,盯着那两包东西看。
陈阳一把把她揽过来,两个人挤在桌边,凑在一起闻。
陈晨把两包叶子拿到面前,先解了一包。
麻绳一层一层地绕着,他耐心地解了几圈,绳子松了,叶子一层一层地翻开。
金黄色的熏鸡露了出来。
整只鸡的皮紧紧地裹着肉,收缩得贴贴服服的,表面干爽却泛着一层油光。
颜色是那种很深的金黄色,像是用蜂蜡涂过一遍似的,均匀而光亮。
松木和茶叶的烟火味已经渗透进了肉里,跟鸡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叶子一打开,就像是有人拧开了什么闸门,那股子气味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猛地灌满了整间堂屋。
厚重的、浓郁的、带着一丝丝松木清苦的烟熏香。
另一包是熏兔。
比熏鸡的个头大一号,但颜色更深一些,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兔肉本来就瘦,经过烟熏之后水分收紧了,肉质变得更加紧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手指头按上去硬邦邦的,弹性十足。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东西看,没人说话。
别说陈阳没吃过这种东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吃过。
燕赵大地上,这一片的乡下地方,哪家做过熏鸡熏兔?
村里杀鸡那都是大事了,有鸡吃就谢天谢地了,谁还讲究个做法?水煮了放点盐就是顶顶好的吃法了。
就算是省城国营饭店,菜单上也没有这一项。
这种做法在本地几乎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尝过。
“熏鸡,熏兔。“陈晨拍了一下陈阳的脑袋,“没见过吧?“
陈阳拼命摇头,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只金黄色的鸡身上,口水已经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他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嘴角。
林月芳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也愣了。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一个朋友送的,他们那边的做法,南方传过来的手艺。“
陈晨含含糊糊地搪塞了一句,没有细说。
林月芳也没深问。
她已经习惯了儿子时不时地往家里带各种东西,每次问他从哪来的,他就那么几句话。
问多了他也不往细里说,反正不偷不抢,来路上没什么问题就行。
“行,那先别动,我去做饭。光吃这个不行。“
林月芳转身就往灶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明显是高兴的。
刘建军赶紧跟了上去,在后面喊了一声。
“娘我来我来,我帮您烧火。“
“你来和面吧。“林月芳头也不回地说,“家里还剩一些苞米面,还有一点高粱,掺在一起做二合面的饼子。“
“行嘞!“
刘建军答应得响亮,他在大食堂干了将近一年了,虽然是打杂的,但天天跟着大师傅在锅边转,眼睛不瞎,看也看会了不少。
和面、揉面、烙饼、擀面条,这些基本功都拿得下来了。
不说能跟大师傅比,至少在家里绝对够用。
灶房里传来了忙活的动静。
舀面的声音、加水的声音、手掌在面盆里揉搓的声音。
刘建军撸起了袖子,从缸里舀了苞米面出来,又抓了一把白面掺进去,按着三七的比例兑好。
加了温水,两只手在盆里来回揉搓,指缝里的面疙瘩越揉越少,面团越揉越光滑。
三下两下,一个白里透黄的面团就揉出来了,表面光溜溜的,不沾手不沾盆。
林月芳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这女婿嘴笨了些,也不太会来事,但干活利索,手底下有功夫,不是个光说不练的人。
另一口小锅里,林月芳把陈晨带回来的土豆洗了洗,切成了滚刀块,白菜掰了几片切成宽段,一起倒进锅里。
加了一把粗盐,倒了半碗水,盖上木头锅盖,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炖了起来。
灶房里很快就热气腾腾的。
土豆炖白菜的咕嘟声和二合面饼子的焦香味搅在一起。
陈晨关好门窗,别把味道放出去。
两个小的早就坐不住了。
陈阳在堂屋和灶房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桌边趴着看那两只熏鸡熏兔,一会儿跑到灶房门口探头看看饼子熟了没有。
陈晴跟在他后头,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陈晓娟挪不了窝,坐在凳子上动不了,索性不动了。
她双手撑着肚子的两侧,看着两个弟妹跑来跑去的样子,脸上笑吟吟的。
“行了行了你俩别跑了,一会儿就吃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的自行车票和钱,把它们仔细叠好,塞进了上衣内侧的暗兜里。
饭好了。
林月芳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摆在堂屋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