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带的人翻箱子、翻柜子、翻桌面底下,刘国春和陈晨直奔卧室的炕。
炕上的被褥皱巴巴的,被子和褥子堆在一边,像是被人匆匆扒拉过的样子。
陈晨指了指炕面。
“掀开看看。“
刘国春把被子掀开,露出了下面的砖面,大部分砖都是齐整的,但有几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宽一些,砖面上也有被反复搬动过的磨痕。
他用手指头扣住了其中一块砖的边缘,往上一撬。
砖松了。
再挪开旁边的几块,下面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洞。
空洞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小型发报机。
方形的铁盒子,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按键,天线折叠着收在一侧。
整台机器也就一个饭盒大小,但所有在场的人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一下。
发报机。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
刘国春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发报机从洞里取出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炸弹一样。
“铁证如山了。“
他的声音低沉,但压不住底下那一层兴奋。
张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老孙这人平时看着笑嘻嘻的,谁能想到......“
东西全部搜出来之后,当即兵分两路。
刘国春带着陈晨和一个干警,骑车往石桥村赶。
留下两个警员跟着张队,把孙成贵和搜获的证物押回定兴县公安局,同时负责给赵磊打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
......
石桥村不远,从定兴县往西北方向骑七八里地就到了。
三个人蹬着自行车一路狂奔,车轮子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一阵一阵的黄土。
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苞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太阳已经偏到快落山,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照在田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到了石桥村外围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正是下工的时辰。
远远能看到村子里有人在往回走,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从田里往村子方向汇聚。
陈晨跳下自行车,站在村口外面一棵大柳树底下,意念往村子里面一扫。
几秒钟之后,他皱了一下眉。
“他不在家,家里门锁着。“
刘国春也下了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应该是下地去了,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可能跟着社员一块儿往回走吧。“
刘国春想了想,“那就去大队部那边看看,下工了社员一般先回队部交工具、记工分。“
他安排跟来的那个干警在村子外围候着,看住出村的几个方向。
然后他和陈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两个人都穿着便装,看起来跟普通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小伙,走在乡间的路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偏东的位置,一个不大的院子,几间土坯房围着,院门口立着一根木杆子,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还没走到大队部门口,陈晨就看到了。
一群人正从田里往回走,乌央乌央的,男男女女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扛着锄头的、拎着镰刀的,边走边说话,叽叽喳喳的,非常闹腾。
走在人群中间偏前位置的,有两个人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
左边那个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脸膛黝黑,穿着一件对襟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湿的汗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右边那个,中等身材,四五十岁的样子,老农模样,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
陈晨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个人身上。
马守田。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靠近刘国春,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了一句。
“就是他,扛锄头那个。“
刘国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顺着陈晨的视线看过去,把那个人的面貌记在了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枪别在后腰上,衣摆遮着,从正面看不见。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陈晨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那群社员正往大队部方向走着,马守田走在人群里,跟旁边那个壮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起来跟其他社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前方大队部方向,两个人正迎面走过来。
一前一后,一个中年汉子走在前面,步子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一个年轻人跟在后面,目光正直直地看着这边。
马守田的目光跟刘国春的目光在空气中对上了。
只那么一瞬间。
马守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在哪里偶然见过的那种认识,是刻意打听过的、记在脑子里的那种认识。
刘国春,易县公安局大队长,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平时不怎么抛头露面,但在公安系统里面是个实权人物。
一般老百姓未必认得出他,但马守田不一般。
他潜伏了这么多年,周围几个县的公安系统关键人物,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刘国春奔自己走来。
脚步快,目光锐,手搭在腰间。
马守田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暴露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对面那个人正冲着自己来,手上搭着的位置,分明是枪。
一切想法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完成。
电光石火之间,马守田动了。
他猛地转身,右手从肩上抡下那把锄头,锄头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啪的一声拍在地上,扬起一蓬黄土。
但他没有拿锄头当武器。
锄头落地的同时,他的左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搂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脖子。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头上扎着一条蓝花布巾,手里还拎着一把镰刀。
马守田搂住她的同时,右手一伸,把她手里的镰刀夺了过来。
镰刀的弧形刀刃,架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别过来!“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尖锐又带着怒气,吓了所有人一跳。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社员们还在说笑的惯性里没反应过来,突然之间就看到马守田搂着一个女人、手里举着镰刀,整个人的姿态跟刚才判若两人。
马守田身边那汉子,就是石桥村的队长钱进才,他此时也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马守田像是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守田,你......你干啥?!“
他的声音发劈了,又急又怕又不理解。
“镰刀!镰刀小心啊!你这是......你这是干啥啊?!“
马守田根本不理他。
他侧着身子,搂着那个女人往后退,一步一步地退。
镰刀的弧刃紧贴着女人的颈侧,刀锋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痕沁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了衣领里。
女人整个人僵住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马守田搂着她脖子的那只胳膊撑着。
刘国春的反应也极快。
在马守田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就把枪从后腰拔了出来。
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来不及,马守田转身、搂人、夺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中间没有给任何人开枪的窗口。
而且这会儿正是下工的时辰,周围全是社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错着站在一起,贸然开枪大概率会打到别人。
刘国春握着枪,枪口抬着,指着马守田的方向,但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往里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中间还夹着好几个惊慌失措的社员,有人在往两边跑,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乱成了一锅粥。
“赶紧放下镰刀!“
刘国春高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压着怒火,但控制着没有失态。
马守田没有停下后退的脚步,他的背后是大队部的院墙,他在往墙角的方向退,那个位置一侧是院墙、一侧是一棵老槐树,退到那里就不怕被人从背后包抄。
他的目光从刘国春身上扫过,又扫到了后面的陈晨身上。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刘队长,好大的阵仗。“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但平静底下是绝望的压力。
“你们倒是反应挺快的,孙成贵呢?被你们抓了?“
刘国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枪口稳稳地指着他,沉声道:“马守田,你现在放下镰刀,放了人质,跟我们走,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出路?“马守田往后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院墙,“我还有什么出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潜伏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滴水不漏,连孙成贵那样的人都跟他接触得极少,每次见面都万分谨慎。
可到头来,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守田!你疯了!那是陈家的媳妇!你放开她!“钱进财又开口。
马守田的目光扫了钱进才一眼,没有说话。
他搂着那个女人,镰刀贴着脖子,“队长,你还是别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