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屋门,天已经彻底黑了。
太阳早就落了,西边天际连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晖都消散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村子里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
刘国春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押着一个伤了的犯人骑自行车回县里,几十里的夜路,不现实。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天黑看不清,麻烦更大。
“只能等了。“他对陈晨说。
陈晨点了点头,他也累了。
三个人带着马守田在他家院子里坐着等,干警在旁边看押,刘国春和陈晨靠着院墙歇脚。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村口方向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老旧的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子,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的土路。
是王云山。
刘国春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他想得周到,走之前就已经交代了定兴那边的张队,让给赵磊打电话,说明情况,让派人来石桥村接应。
赵磊接到消息之后,立刻让王云山开车过来。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王云山跳下车,三步并两步跑进来。
“人呢?“
“这儿呢。“
王云山看了一眼坐在石墩子上的马守田,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弄的?“
“被人拿铁锹拍的。“陈晨说。
王云山愣了一下,没有追问。
“行了,上车吧,先去定兴把那个也接上,一块儿带回去。“
几个人把马守田架上了车,塞进后排,干警和王云山一左一右夹着。
刘国春开车,陈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吉普车发动,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定兴县方向开去。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两边的庄稼地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虫子的叫声从黑暗里传出来。
到了定兴县公安局,把孙成贵从定兴局的留置室里提出来,也塞进了后排。
后排一下子挤了四个人,两个犯人夹在中间,王云山和干警坐在两头,挤得满满当当的。
孙成贵眼睛上的布条已经被定兴那边的人解开了,嘴里的破布也掏了出来,但手铐还戴着。
他看到马守田被带上来的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挨着坐在后排中间,谁也没看谁一眼。
刘国春跟张队交接完毕,握了个手,说了句改天请你喝酒,就上了车。
吉普车重新发动,驶出了定兴县城,上了回易县的路。
至此,三个特务全部落网。
车子在夜路上颠簸着,车身随着路面的坑洼一颠一颠的。
一路无话。
车里的几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
快到易县的时候,后排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
是孙成贵。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困惑。
这句话是对着陈晨说的。
从他在自家院子里被打晕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大门是闩着的,院墙两米多高,他靠在门板上贴着耳朵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结果一转头,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上。
无声无息。
这怎么可能?
陈晨坐在副驾驶上,半转过身子,看了孙成贵一眼。
他笑了笑。
“敲门把你引出来,你以为外面有人,注意力全放在门口了。“
“你假装松弛,实际上紧张得不行吧?“
只说这句,剩下让孙成贵自己去脑补吧。
孙成贵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
“潜伏多年,没想到栽在你一个毛头小子身上了。“
陈晨没有接话,转回头去,到了易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连星星都看不太清楚,云层很厚,压在县城的上空,空气里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像是要下雨了。
吉普车在公安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全亮着。
所有人都在等。
赵磊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听到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快步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局里的干警,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便装,都是省厅来的。
车门打开,王云山先下来,然后是干警,两个人把孙成贵和马守田一左一右从后排拖了出来。
马守田脸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整张脸上的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变成了黑褐色的一片,看着有些渗人。
孙成贵倒是干净一些,就是精神头很差,低着脑袋,目光涣散。
赵磊看到人安全送回来了,虽然受了伤,但都没有大碍,紧绷了一整天的脸上总算松了一松。
他走到刘国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你们先休息,我带人审。“
那两个省厅来的人已经上前来了,一人接管一个,把孙成贵和马守田分别带向了不同的方向,进了两间单独的审讯室。
门关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晨站在车旁边,看着审讯室的方向,两条腿像是生了根一样不想动弹。
他其实想跟过去旁听的。
但王云山走过来,一把搭在他肩膀上。
“你先回去休息,今天够累了吧?“
王云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长途奔袭,两条腿走了大几十里路,我听老刘说了,从易县一路追到定兴县,全凭两条腿,还好你桩功练到家了,换别人早趴下了。“
陈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云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明天你过来,给你看全部卷宗。“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调侃。
“你先带你那个小女......同志回去休息,她困得不行了。“
陈晨一拍脑袋。
都忘记了,甄惜还在这呢。
他折腾了一整天,早就把甄惜还待在公安局里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赶紧转身往局里面走,在值班室旁边的一间空办公室里找到了甄惜。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体歪着靠在桌沿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已经睡着了。
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陈晨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钟,轻轻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甄惜,走了,回去睡吧。“
甄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陈晨,一下子就醒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但嘴巴已经先动了。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受伤,就是有些疲惫了。“
“真没事?“她上下打量了陈晨两遍,目光在他身上到处扫。
“真没事。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出了公安局的门。
夜风吹过来,闷热中夹着一丝凉意。
甄惜走在陈晨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人抓到了。“陈晨主动开口,语气很轻,“开枪那个人,抓到了。“
甄惜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更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几条巷子,到了陈晨那套院子门口。
陈晨摸着黑进了灶房,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把灶房的墙壁照出了一片暖色。
“你先去睡吧。“
甄惜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
“嗯。“
甄惜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陈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他确实太疲惫了。
从早上听到枪声冲出公安局的门,到现在,整整一天,他做了太多的事情。
靠两条腿追了大几十里路,制服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务,又骑车赶到石桥村抓了另一个人,中间还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
简直是摩托化步兵了。
还好有灵泉水,身体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要不然现在恐怕连站都站不住了。
陈晨把上衣脱了,一盆凉水往脑袋上哗啦浇了去,冰凉的水顺着头发和脊背往下淌,把一天的汗味和尘土全都冲了下去。
激灵了一下,精神反而更困倦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湿着头发进了正屋。
炕上的被褥还是昨天铺好的样子,往炕上一倒,脑袋一挨枕头,眼睛就合上了。
三秒钟之内,睡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