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该来的贵族们已经陆续抵达。
列支敦士登站在门口,对每一位来宾行标准屈膝礼——膝盖弯曲的角度、低头的高度、手臂展开的幅度,都根据对方的爵位和关系微妙调整。
“弗尔赫拉比伯爵大人,”他迎向那对父子,笑容像温过的葡萄酒,“令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我在布拉格时就听闻,弗拉基米尔少爷的骑术连国王的马术教练都称赞。”
“哈哈哈,年轻人还需要历练。”老伯爵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出了声。
“黑熊大人,”列支敦士登的声音压低半度,“您下午的马车在镇南口停了一刻钟。彼得殿下常说,真正的贵族应该关心子民的福祉。您注意到了水渠,说明您关心农事——这是美德。”
他每句话都像羽毛轻拂,却让图尔诺夫伯爵感觉心情很不错。
“利贝雷茨大人!您的气色比夏天时好多了。听说您猎到了一头三百磅的野猪?真是宝刀未老。”
肥熊伯爵哼了一声,肚子上的金链随着呼吸起伏,显然对列士敦士登提起他的得意之作很开心。
列士敦士登就像一位嘴上涂了蜜的孔雀,最是能与来宾顺利的攀谈,并三言两语获得他们的好感。
不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但特罗斯基镇的灯火却亮了起来。
号角声从城堡塔楼传来,低沉而悠长,穿透冬夜的寒气。
镇广场上传来的喧嚣——笑声、歌声、铃铛声,还有烤栗子和热葡萄酒的香气。
列支敦士登站在城堡大门处,深蓝色外套在火把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下方逐渐聚集的贵族们——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而今晚的座次,就是他的第一手布局。
“各位尊贵的客人,”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平安夜庆典即将开始,请跟我来。”
贵族们起身,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利贝雷茨伯爵走在最前面,他的体重让地板微微震动。图尔诺夫伯爵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塞德莱茨伯爵拄着手杖,但步伐稳健,老迈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当一行人走出城堡大门,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时,几乎所有贵族都停下了脚步。
“上帝啊……”伊钦男爵喃喃道,胖乎乎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披风领口。
特罗斯基镇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不是黑暗中的边境小镇,而是一片光的海洋。
每一条街道都亮着灯——不是零星的烛火,而是成串的彩色玻璃灯笼,挂在屋檐下、树梢上、摊位旁。红、蓝、绿、金,各色光芒交织,把积雪映成梦幻的颜色。主干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的铁皮灯笼里燃烧着特制的油膏,发出明亮稳定的白光,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这得烧掉多少油……”霍日采男爵低声说,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灯火。
集市广场中央,一棵巨大的云杉树矗立着——那是真正的“平安树”。树干上缠绕着银色的丝带,树枝上挂满了彩色玻璃球、镀金苹果、锡纸星星,还有数百盏小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树上结出了光的果实。
树下,人群已经聚集。不是挤成一团的乌合之众,而是有序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左边是各村代表,穿着节日的粗呢外套;中间是镇民,男女老少都有;右边是外来商人和旅客。民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深蓝色外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看那边。”新帕卡男爵指向广场东侧。
那里搭起了一个木制观礼台,分三层。最上层是贵宾席,铺着红色绒布;中间是镇政府官员和各村干部;下层是村民代表。此刻,中层和下层已经坐满了人,但上层还空着——那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让农民和我们坐在一起?”利贝雷茨伯爵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虽然不是同一层,但这……这成何体统!”
“比尔,”图尔诺夫伯爵轻声说,“看看他们的脸。”
利贝雷茨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坐在观礼台上的农民——如果还能叫他们农民的话——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腰背挺直,脸上没有惯常的畏缩和麻木。他们在交谈,在微笑,偶尔指向某个方向,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这里是特罗斯基领。”霍斯廷内男爵轻声说,“我的领地上,农民看到贵族的马车都会跪下来,头都不敢抬。而在这里,王子殿下给了他们不一样的待遇。”
列支敦士登适时开口:“各位大人,请入座。”
他引导贵族们走下台阶,穿过一条用灯笼照亮的通道。两旁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但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一种尊重,但不是卑微。利贝雷茨伯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踩着步子。
当他们登上观礼台顶层时,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城堡塔楼的方向,而是来自广场四个角落。四支长号同时吹响,声音洪亮整齐,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哗。
“马克,”他轻声对身旁的侍从说,“把伊钦男爵安排在塞德莱茨伯爵右手边第三位。那位男爵需要安全感,而老伯爵的威严能让他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