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餐的余韵还在舌尖萦绕,蜂蜜酒的甜腻尚未散去。
但随着狮鹫卫队出场,阅兵正式开始,广场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特罗斯基领地最初也是最嫡系的队伍领头出场。
每村五十人。横十纵五。
统一军装,统一步伐,统一的严肃而自豪的表情,不同的只是武器装备。
每个士兵的铠甲都反射着同一种冷冽的银灰,每柄长剑都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斜挂在腰侧,每张脸都藏在全罩头盔的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坚硬的弧度。
他们的步伐不是“走”,而是“砸”——“中式正步”之下,铁靴底部的钢钉每次撞击石板,都溅起细碎的火星,发出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铿锵声。
“天呐……”边境伯爵身后的年轻骑士低呼出声。
狮鹫卫队的方阵经过观礼台时,五十颗头盔同时向右转动。没有一张脸露出,但那种被五十道目光同时刺穿的感觉,让利贝雷茨伯爵的后颈寒毛倒竖。
他强迫自己保持姿态,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佩剑——那柄装饰华丽、从未真正饮血的礼仪剑。
“他们不是在阅兵。”利贝雷茨伯爵低声对身旁的图尔诺夫说道,“他们是在用靴跟丈量我们的恐惧。”
图尔诺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我早就说过的,我亲眼见过这些士兵徒手撕开锁子甲……”
........
狮鹫卫队过去之后。
第二个方阵已经进场。
来自枫叶村的民兵,同样是五十人,同样是统一的皮甲和长矛。但让贵族们骚动的是他们的眼神——那些农夫出身的士兵,眼睛里没有惯常的卑微和闪烁,而是某种近乎傲慢的平静。
当属于枫叶村的看台区域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时,方阵最右侧的年轻士兵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排,对着经过的方阵高喊:“我的小托马斯!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那个被点名的士兵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但握矛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头昂的更高了。
利贝雷茨伯爵感到胃部抽搐。他数着进场的方阵:橡木村、铁砧村、白河村……每一个村庄都派出了自己的五十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彼得不必再声势浩大的领地征兵,能在不惊动任何领主的情况下,迅速集结起两千五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
而他们北方三伯贵族麾下的骑士和征召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
“他已经具备了同时对抗我们联合起来的实力。”伯爵喃喃道。
图尔诺夫凑得更近了些:“比尔,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考虑跟他的关系,友善总比敌对的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利贝雷茨伯爵还有些不甘心。
阅兵仍在继续,不止是利贝雷茨伯爵被震惊,弗尔赫拉比伯爵、贝纳特基伯爵、伊钦男爵、新帕卡男爵、霍日采男爵、霍斯廷内男爵都被惊的一直合不拢嘴。
整整一个多小时,民兵的铁靴踏地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广场上的平民早已喊哑了嗓子,但热情丝毫不减。每当属于自己村庄的方阵出现,人们就挥舞着家纺的粗布旗帜,将麦饼和野花抛向队列。
当第五十个村庄的方阵通过后,气氛达到了高潮,远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零散的马蹄,而是如同潮水般的轰鸣。铁蹄撞击石板汇成的金属潮水之声,让观礼台上的贵族们齐齐转向声音来处。
银色黎明骑士团是从广场东侧进入的。
一百匹战马,清一色的纯白安达卢西亚马,披挂着银蓝相间的马衣。骑手们的铠甲不是厚重的板甲,而是某种流线型的复合甲胄,在火把下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他们没有戴全罩头盔,而是露出面容——每张脸都年轻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为首的骑士长举起右手。
一百柄骑枪同时竖起。枪尖不是传统的锥形,而是三棱开槽的诡异形状,火光在血槽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骑士团开始小跑。马蹄声从潮水变成雷鸣。距离观礼台还有一百码时,骑士长的手向下一挥。
一百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然后重重落下,像一堵移动的城墙,铁蹄砸地的瞬间,整个广场的石板都在震颤。
观礼台上的酒杯倾倒,酒液在桌布上洇开深红的污渍。没有人去扶。
利贝雷茨伯爵感到裤裆一阵温热。他低下头,看见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裤上,正缓慢地蔓延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垂死之人的挣扎,一下,又一下。
图尔诺夫假装看向别处。周围的贵族都屏住了呼吸没有注意到这里。
“幸好!”
利贝雷茨伯爵小眼乱转,发现没人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耻辱像毒蛇一样钻进伯爵的胃里,但他此刻顾不上了。因为第二支骑兵已经从西门入场。
灰烬审判骑士团。
如果说银色黎明是流动的水银,那么灰烬审判就是凝固的火山岩。他们的战马是清一色的弗里斯黑马,高大得近乎畸形。骑手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铠甲里,连眼睛都藏在T型面甲的缝隙后。他们不持骑枪,而是每人背负一柄双手巨剑,剑柄高出肩头一尺有余。
这支队伍行进时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是沉默地前进。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可怕——那是裹尸布覆盖尸体前的沉默,是灰烬掩埋余烬前的沉默。
当黑骑士们经过观礼台时,利贝雷茨伯爵,停顿了三息,感到膀胱再次失控。这次他没有低头确认。
队伍继续前进。
然后,卡茨的炮兵部队来了。
首先进入视野的不是士兵,而是车轮——包铁的实木车轮,每只都有成年男子胸口那么高。八辆炮车,每辆由四匹重型挽马牵引,马匹的肌肉在皮下滚动如活蟒。炮身覆盖着防雨帆布,但轮廓依然清晰:那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管状物,不是传统的投石机或弩炮。
在两个月前彼得刚从布拉格返回时,炮兵部队还只有两门青铜大炮--上帝之指和恶魔之指。如今兵工厂已经生产出了钢材质的六门大炮。一共八门威势十足。
台上贵族压抑了一个多小时的窃窃私语终于爆发:
“那是什么鬼东西?”
“看起来像放大了一百倍的火门枪……”
“那是奥斯曼人的火炮,该死的东西,一炮下去就能让最勇猛的骑士粉身碎骨。”
“让撒旦诅咒这些异端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