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清晨,天色灰白如铅。
小雪从半夜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覆盖了特罗斯基广场上狂欢的痕迹。
城堡塔楼的钟敲响七下,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冷。
然后,铁靴踏雪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狮鹫卫队从兵营中列队而出。
五十人一队,十队并行。他们没有穿戴前日阅兵时的全套铠甲,而是轻装简行:锁子甲外罩棉袍,头盔外面是厚实的毛皮帽。但腰间的长剑、背上的弓弩、马背上捆扎整齐的装备袋,无不昭示着这不是寻常的巡逻。
银色黎明骑士团紧随其后。
白马在雪中几乎隐形,只有骑手们银蓝相间的斗篷在风中翻卷。他们没有举旗,没有吹号,沉默得像一群雪地里的幽灵。
灰烬审判骑士团殿后。
黑马、黑甲、黑色斗篷,在白色背景中格外刺目。他们背负的双手巨剑用油布包裹,剑柄上系着防冻的皮绳。
最后是民兵。
两千五百人分成五个纵队,每个纵队五百人,来自不同村庄的民兵混编在一起。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冬装,扛着长矛,背着行囊。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浸湿了布料,但没有人抖落——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上一排脚印的凹陷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昨天刚达成联盟协议,尚未离去的贵族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伊钦男爵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上帝啊,他们要去哪儿?”
新帕卡男爵挤到窗边,脸色发白:“北方……是北方。”
霍日采男爵手中的热葡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袖口:“特鲁特诺夫……”
“昨天刚签盟约,今天就要打仗?”霍斯廷内男爵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要立威啊!”
“确实如此。”
图尔诺夫伯爵不知何时也来到窗边,他望着下方绵延不绝的队伍,苦笑道,“你们还记得彼得殿下昨天说的话吗?‘总有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盟约是给朋友的礼物。而特鲁特诺夫伯爵选择了当敌人。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利贝雷茨伯爵站在稍远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看着雪中行军的队伍,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庆幸——庆幸自己坐在了谈判桌前,而不是战场上。
贝纳特基伯爵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窗前凝成雾:“这么冷的天……雪地行军……”
“正是要挑这样的天气。”利帕伯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精明的商人领主披着貂皮斗篷,手里端着热奶,“特鲁特诺夫伯爵一定想不到,刚过完圣诞节,就有人冒雪进攻。他的探子大概还在酒馆里宿醉未醒。”
“未必。”
塞德莱茨伯爵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没有起身。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火,火星噼啪作响。“很显然,这次行动是早有准备,谁没来参会,就拿谁开刀。与是否下雪并无太大关系。”
“为什么这么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等开春天气暖和之后再动手呢?”
弗尔赫拉比伯爵有些不解。“雪天行军,补给困难,士兵容易冻伤……”
“因为,我们已有准备。”
彼得大跨步走了进来,爽朗的笑道:“每个士兵都配发了羊毛袜、手套、耳罩。行囊里有干肉、硬饼、盐和糖块。每十人配一口小锅,可以煮雪水。每队有医护兵,携带冻伤药膏。至于补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条线:“我们从特罗斯基出发,沿伊泽拉河北上,经霍日采领边缘进入特鲁特诺夫。全程一百二十里,轻装急行军,四天可到特鲁特诺夫城堡。”
“四天……”利贝雷茨伯爵喃喃道,“特鲁特诺夫根本来不及集结军队。”
“他也没多少军队可集结。”弗尔赫拉比伯爵淡淡的摇头道,“根据情报,特鲁特诺夫领常备军不到两百,征召兵最多一千五百。而且分散在各个村庄。等他把人聚齐,殿下的前锋已经到城堡门口了。”
图尔诺夫伯爵突然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特鲁特诺夫伯爵?”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彼得沉吟了片刻。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要看他的选择。”
彼得沉声道:“开门投降,我可以留他性命,剥夺爵位和领地,流放出境。负隅顽抗……”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我是波西米亚王国卢森堡家族唯一血脉,被布拉格市政厅和大主教承认的王子,代表着波西米亚的王权。特鲁特诺夫伯爵拒绝前来觐见,就意味着反叛。王国的叛徒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彼得这个定性让在场贵族们都心中发颤,震惊、后怕,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之前做出了正确选择。
面前的这位彼得王子殿下看似随和,却实实在在是一路杀出来的狠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