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管家,看着谋士,看着身后几个脸色惨白的侍从。
“我们只能困守。在这个石头笼子里,等着粮食吃完,等着士气崩溃,等着某个卫兵在夜里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等着死。”
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在城头呼啸,卷起细雪,打在脸上像针扎。
伯爵再次看向山下。
营寨里又升起几处炊烟。马肉烤熟的香味混着松木燃烧的气味,被风裹挟着飘上城头。那种香味——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肉表面烤得焦黄,撒上粗盐和野百里香——那种香味如此具体,如此诱人,让伯爵的胃一阵痉挛。
他想起早餐时吃的面包和不新鲜的奶酪。想起地窖里那些发霉的麦子。
而山下,那些士兵在笑。笑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但确实在笑。有人在唱歌,是波西米亚的民谣,关于春天和丰收。有人举起木杯,大概是盛着从城堡酒窖里抢走的啤酒。
城堡里呢?
伯爵缓缓转身,望向城堡内院。
征召来的民兵挤在营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斗志,只有恐惧和好奇。他们在看山下的营寨,在看那些和他们一样出身的人,在吃肉,在唱歌,在庆祝。
骑士们聚在主塔楼下,盔甲还穿在身上,但头盔都摘了。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囚犯。有人时不时抬头看城头,看伯爵的背影。
仆人们躲在厨房和仓库的阴影里,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但伯爵能想象他们在说什么——“听说彼得殿下把土地分给农民”、“听说只要投降就能活命”、“听说城堡撑不过冬天”...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不,不只是恐惧,还有绝望。绝望像地窖里的潮气,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爬上墙壁,钻进被褥,渗进每个人的骨头。
伯爵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五十二岁了。他统治这片土地二十三年。从他父亲手中接过权杖时,特鲁特诺夫领有二十三个村庄,还有这条通往波兰的商路。他曾以为,他的儿子会继承这一切,然后是孙子,曾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特鲁特诺夫家族会像城堡后的山毛榉,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但现在,他看着山下的营寨,看着雪地上骑士们的尸体,看着那些被剥皮取肉的战马。
他感到很冷。不是风吹在脸上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像有人把冰锥插进脊椎,然后慢慢搅动。
“伊泽。”他开口,声音嘶哑。
罗文男爵抬起头。
“再派信使去西里西亚。”伯爵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石头,“不,你亲自去。今晚就去。”
“我也很乐意,但是大人,下山的路被堵住......”
伊泽·罗文睁大眼睛,摊手无奈的表示,臣妾做不到啊。
“从密道出去。”
众所周知,每个城堡都有密道,因为贵族们怕死,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伯爵继续说,“去弗罗茨瓦夫,去见马克西姆公爵。告诉他...”他停顿,喉结滚动,“告诉他,我愿意承认他的宗主权。我会向他宣誓效忠,每年缴纳贡赋,我的儿子可以去他的宫廷当侍从——只要他派兵来解围。只要他派兵来。”
城墙上一片死寂。
管家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几个侍从交换眼神,里面全是震惊。
承认西里西亚的宗主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特鲁特诺夫家族两百年的独立地位就此终结。意味着伯爵的儿子将来要去弗罗茨瓦夫当人质。意味着领地的收入要分一半给西里西亚公爵。
但伯爵的表情没有动摇。他的脸像石雕,只有眼睛还在燃烧——那是余烬最后的光芒。
“大人,”伊泽·罗文终于找回了声音,“这...这需要慎重考虑。一旦承认宗主权,就再也无法...”
“无法什么?”伯爵打断他,“无法保持独立?罗文爵士,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独立可言?”
罗文爵士和管家低下头。
伯爵走向伊泽,一步,两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谋士面前停下,两人距离不到一尺。
“你今晚就去。”伯爵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趁夜,从密道。如果你到了弗罗茨瓦夫,公爵答应了,你就带着援军回来。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没回来,或者公爵拒绝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那是一柄波斯匕首,刀鞘镶着绿松石。他父亲从东方带回来的礼物。
伯爵拔出匕首。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把刀尖抵在伊泽·罗文的咽喉上。不是威胁的姿态,是实实在在抵着,皮肤凹陷下去,再用力一分就会见血。
“如果你背叛我,”伯爵盯着谋士的眼睛,“如果你投靠西里西亚,或者投靠彼得,或者干脆逃到哪个角落躲起来——我会确保你的家人陪葬。你的妻子,你的两个女儿,你在城里的情妇,所有人。明白吗?”
伊泽·罗文的脸色从死灰变成惨白。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他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冷,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尖下跳动。
“如您所愿,伯爵大人。”伊泽·罗文脸色苍白,缓缓点头。
“管家,带他去!”
城堡密道往往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知晓。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伯爵收起匕首,转身再次望向山下。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雪地上,血迹如盛开的红花。
在营寨前,那个炮兵指挥官——卡茨——正抬头看向城堡。距离太远,伯爵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嘲弄,一种挑衅。
卡茨举起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