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4年1月24日。
天气越发寒冷。
距离骑士们决死冲锋已经过去四天。骑士们和精锐士兵死亡的消息,随着那二十名逃回来的士兵传播,如寒风般穿透每一道石缝。
城外那些同村乡老的喊话,犹如霉菌一样在农民脑子里生长。
凭什么我们要饿着肚子交租子?
凭什么我们的孩子要冻死在柴堆旁?
凭什么我们要对抗为我们带来好生活的彼得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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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征召的一千五百名民兵更是人心浮动,营房里,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讨论。
这些民兵大部分来自周边村庄,是被伯爵强制征召的农民。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临时服役几周,没想到会被困在城堡里过冬。更糟糕的是,从家乡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令人心动。
“我看啊,这特鲁特伯爵是要完啊。”夜晚,在民兵居住的拥挤营房里,一个叫雅各布的年轻人低声对同伴说,“那么多骑士下山,结果被彼得殿下使用上帝赐予的雷霆击败了。”
“真的假的?”周围几个人围了过来,“我怎么听说殿下使用了地狱之火?”
“我还能骗你们?外面的乡老都在说,彼得殿下是曾在布拉格显现神迹的圣徒,得上帝庇佑,自然用的是天使一般的雷霆和金光,地狱之火那是撒旦的啦。”
另一个叫托马什的中年民兵凑过来:“我听到的消息更厉害。他们说殿下可以像摩西一样分开大海,可以像基督一样用五饼二鱼供养上万人吃圣餐。”
“怪不得殿下敢在冬天发兵,原来他们有吃不完的饼子和鱼肉啊。”一个年轻民兵羡慕的流口水道,“我们却只能吃发霉和掺了木屑的黑面包!”
“如果彼得殿下真的像传言那样就好了,我可以为他拼命干活,在地里种满燕麦、土豆和卷心菜,让我能养活村口那个寡妇邻居就行。”
“小声点!”雅各布紧张地看了看门口,“被骑士听见就完了。”
城堡守卫队长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报告给伯爵:“大人,民兵们最近士气低落,晚上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担心……”
伯爵脸色铁青:“加倍巡逻,发现任何可疑行为,立即处决!”
恐惧暂时压制了不满,但不满却在恐惧下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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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鲁特诺夫城堡的主塔楼里,壁炉的火光在石墙上跳动,却驱不散伯爵骨头里渗出的寒意。
特鲁特诺夫伯爵站在窄窗前,手指抠着石窗台的边缘。他的视线穿过铅条玻璃,落在城堡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斜坡上。
斜坡下方,特罗斯基营寨的炊烟在暮色中升起,像一根根挑衅的手指。
“他们还在那里。”
伯爵的声音像是磨坊里碾碎谷物的石磨在转动。
管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腹前。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二十多年,今天却觉得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看见伯爵的肩膀在厚重的貂皮斗篷下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的,大人。特罗斯基的人加固了栅栏,他们在挖壕沟。”管家顿了顿,“像是要在这里渡过整个冬季。”
伯爵猛地转身,貂皮斗篷甩出一道弧线。“过冬?在我的家门口过冬?”他的声音短促而尖锐,“那个可恶的国王私生子,他敢——”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伯爵看见了管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无奈和悲伤。
因为,红发彼得拥有无可匹敌的军事实力,他真的敢!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伯爵走回橡木长桌旁,手掌按在桌面上。桌面上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特鲁特诺夫领地的二十三个村庄被红墨水圈了起来。每一个红圈都像伤口。
“我当时真是昏了头,竟然相信西里西亚人的虚假承诺。可他们明明答应要帮我,为什么还没有来!”
伯爵开口,他实在想不通。
“要么,他们只是想波西米亚内乱......”管家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告谷仓的存量,“要么,就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内部出了问题?”
伯爵的手指在地图上敲打,节奏急促如战鼓,“总不会是马克西姆公爵突然死了吧?被毒死?被刺杀?还是上帝终于听够了那个老狐狸的谎言,一道雷劈死了他?”
管家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也无法回答。
其实要怪,只能怪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谁也没想到,彼得仅仅因为特鲁特诺夫伯爵没去拜见他这种小事,就突然毫无征兆的冒雪出征,将他的城堡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