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喜欢军营多过城堡。
所以即便昨夜杰士卡他们已经攻下城堡,彼得依然留在军营大帐内,抚摸自己的白色大狗,逗弄新得的金色小鹰。
火盆噼啪作响。
布蕾妮站在大帐左侧,手按剑柄。阿涅尔在大帐右侧,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匕首,仿佛那是某种祷告。
伊泽·罗文男爵走进来,他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鞠躬。
“我应殿下要求而来。”
罗文男爵十分客气的向两人行礼,大家都知道,能给大人守门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万万不可得罪。
“殿下已经等你多时了。”
布蕾妮向他示意一下,掀开了门帘。
帐帘掀开时,带进去一股冷风。
罗文男爵道谢后,小步快走,进帐三步,他停下,右手抚胸,单膝跪地。
“殿下。”他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彼得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与他为敌,被剥夺领地,又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贵族。
罗文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有霜白。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地面,脖颈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卑微。
“起来吧,罗文爵士。”彼得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坐。布蕾妮,给他倒杯酒。把火盆挪近些,我看男爵的手在抖。”
布蕾妮应声而入,熟练的操作。
罗文起身时确实在抖。不是冷,而是面对可以一口咬死自己的野兽时的本能。他在彼得对面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背挺得笔直。布蕾妮递来一杯葡萄酒,他双手接过,微笑点头。
“谢殿下。”
“该我谢你。”
彼得将抚摸大狗的手抬起,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王子,倒像个散漫的纨绔,“没有你发现特鲁特诺夫伯爵与西里西亚公爵密谋反叛的秘密,我还没法及时将城堡包围。如果没有你发现城堡密道,我们现在还很难攻下,士兵的伤亡会很大,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罗文露出了笑容,抿了一口酒。酒液划过喉咙,让他的肚里暖暖的。
彼得也笑了,“你获取信任,探查密道,传递情报,甚至亲自跑去西里西亚确认公爵病重——这不只是‘该做的事’,还是赌上性命、名誉和灵魂的伟大之事。”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让我们为你的壮举干杯。”
“谢谢殿下,干杯!”
两人举杯共饮。
罗文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深夜,灰鼠杰瑞找到他时说的话:“殿下给你一个机会,一个重新戴上纹章戒指的机会。但你要先证明,你的脑子比你的剑更有用。”
他证明了。自己也赌对了。即便他曾与彼得殿下为敌,但这位心胸宽广的殿下依然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彼得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伊泽·罗文,我以波西米亚王位继承人、特罗斯基领主的名义宣布:恢复你的男爵封号。在特罗斯基领地内,划出十顷良田归你所有,免税三年。你的家族纹章可以重新刻印,你的儿子可以在任何场合宣称‘我是罗文男爵之子’。”
罗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顷土地——没有封地,没有城堡,没有领民。但这足够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流浪狗,不再是依附他人的食客。他有土地,有收入,有重新开始的基石。
“殿下,”他放下酒杯,再次跪地,这次双膝都触地,“我……不知该如何……”
“还没完。”
彼得抬手示意他起身,“特罗斯基需要外交官。列士敦士登爵士一个人忙不过来——北方商业联盟那些商人,西里西亚那些心怀鬼胎的公爵,还有波兰、匈牙利、奥地利……我需要有人懂他们的语言,懂他们的游戏规则。”
罗文慢慢站起来,眼睛开始冒光。
“杰瑞向我推荐了你,他说你曾周游列国,在布拉格、维也纳、克拉科夫都住过。你懂德语、波兰语,还会一点拉丁语。”彼得数着,每说一项就屈起一根手指,“更重要的是,你懂贵族们怎么想——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恐惧,他们如何在盟约和背叛之间走钢丝。”
“殿下想让我……”
“加入外交部门。头衔是‘特使’,年薪两百格罗申,外加出差津贴。”彼得顿了顿,补充道,“你一个儿子——我记得是叫卢卡斯?十六岁了吧——可以进镇政府,从书记员做起。如果他够聪明,几年内能当上税务官。”
罗文感到眼眶发热。他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十六岁的卢卡斯,自从领地丢失后就在各地流浪,给人当侍从,看人脸色……现在,他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用羽毛笔而不是长剑谋生。
“殿下,”罗文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他抬起头,直视彼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您给了我土地,给了我职位,给了我儿子未来。我向天主发誓,向家族纹章发誓,向所有圣徒发誓——我的忠诚,从今日起,只属于您一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