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接过书。皮革封面已经磨损,书页边缘翻卷,显然被频繁翻阅。他翻开内页,看到密密麻麻的捷克文字,还有页边空白处的手写注释。
“这本书,”胡斯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在大学里引起了轰动。学生们传抄,教授们研究,连那些最保守的神学教师都偷偷借阅。因为拉丁文太难学了,一个人要花费五年、十年才能精通。但捷克语——这是我们的母语,是我们从摇篮里就学会的语言。”
胡斯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比划着。
“现在有年轻教士私下对我说:‘胡斯教授,为什么我们要用一种平民听不懂的语言布道?为什么上帝的话要被锁在拉丁文的牢笼里?’有贵族赞助捷克语的《诗篇》翻译。有市民集资请人将圣经段落抄写成捷克文,贴在市场公告栏上。”
他的眼睛在发光。
“尤其是当您年前寄来这版印刷的捷克语圣经时——上帝啊,那是印刷的,不是手抄的!每一页都一模一样,字迹清晰!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彼得抬起头。“意味着知识不再被垄断。”
“正是!”胡斯几乎要站起来,“意味着一个普通工匠,只要识字,就能买得起圣经。意味着一个农夫的妻子,可以在夜晚让儿子读给她听。意味着上帝的话不再需要通过神父的翻译和解释——人们可以直接听到,直接理解!”
他停顿,喘了口气。
“这一点,我得到了贵族和市民的支持。甚至有一些年轻的神职人员也暗中赞同。因为拉丁文确实太难了,神职教士也是人,也会偷懒啊。”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胡斯靠回椅背,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合上捷克语圣经,手指抚过封面上的十字架纹饰,眼睛似乎在闪着亮光。
彼得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教授,您知道在特罗斯基,我们如何处理一棵生病的树吗?”
胡斯皱眉,不明白这个突然的问题。
“如果我们发现一棵树的根部腐烂,树皮剥落,枝叶枯黄,”彼得继续说,“我们不会立刻把它砍倒。也不会一次性剥掉所有坏死的树皮,那样树会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教授点亮了客厅内的蜡烛。
“我们会先修剪掉最枯死的枝条。然后在根部周围松土,施上温和的肥料。我们每天浇水,但不过量。我们耐心等待,等待新的根须生长,等待树皮慢慢愈合。等到春天来临,树干足够强壮时,我们再处理那些深层的病灶。”
彼得将烛台放好,转身面对胡斯。
“现在的波西米亚王国,就像那棵生病的树。教会是它的主干,但主干内部已经蛀空。平民是它的根系,但根系得不到滋养。贵族是它的枝叶,但枝叶只顾自己生长。”
他走回座位旁,影子被拉得很长。
“如果我们现在就用斧头砍向主干,树会倒下,压死树下所有的人。如果我们一次性剥掉所有树皮,树会流血而死。”
彼得直视胡斯的眼睛,“我们必须耐心,教授。先用温和的养分滋养根系——那就是让平民识字,让他们听懂上帝的话,让他们拥有土地和尊严。等待枝叶重新朝向太阳——那就是让贵族看到改革带来的好处,而不是威胁。然后,当整棵树恢复生机时,我们才能清理主干里的蛀虫。”
胡斯沉默了很长时间。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您是说,”胡斯缓缓道,“我应该暂时退让?暂时停止公开抨击教会的腐败?暂时容忍大主教约翰的那些‘建议’和‘传统’?”
“我说的是,”彼得在胡斯对面坐下,“选择战场。圣经至上的原则,不能退让。用民族语言传播福音,必须推进。但教会财产问题——那是触及根本利益的问题,现在强推,只会让所有既得利益者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彼得耐心的解释。
彼得想到原本时空里,胡斯战争时,激进的塔博尔派就是操之过急,想将教会、贵族所有的财产均分,这才导致教会的反扑、圣杯派贵族的背叛,最后七百名塔博尔派战士被骗进谷仓,被一把火全部烧死。
轰轰烈烈的革命,落得凄惨下场。
这一世,彼得要掌握改革的节奏,稳步推进。自己还年轻,胡斯也还年轻,扬杰士卡同样年轻,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殿下,您想怎么做?”胡斯热切的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