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斯深吸一口气,走下木台,踏入水中。冰冷瞬间穿透他的长袍,刺入骨髓,让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站稳,走到彼得面前,打开《圣经》,翻到早已标记好的那一页。晨光透过薄雾照在书页上,墨迹微微晕开,仿佛那些古老的文字也在为这一刻而悸动。
“彼得·格里芬,”胡斯开口,声音起初发颤,但越来越稳,如同逐渐坚定的信仰,“你是否自愿,在上帝和众人面前,宣告你的信仰?”
“是。”
“你是否明白,接受洗礼意味着将生命交托于基督,从此活在祂的注视之下,行善得赏,作恶受罚?”
“我明白。”
“你是否愿意放弃旧我,如保罗所言:‘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
彼得闭上眼睛。那一瞬间,胡斯看见他脸上掠过虔诚和近乎悲壮的决绝——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将改变历史的人的表情,是一个愿意为信念付出一切的人的表情。
“我愿意。”
胡斯舀起一捧溪水。水从他指缝漏下,在晨光中像破碎的钻石,又像融化的星辰。
“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
水从彼得头顶浇下。
它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流淌,汇入脖颈的沟壑,滑过胸膛,最终回归溪池。彼得微微闭眼。他仰着头,水珠挂在睫毛上,在升起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刻,周围数千人围观,但整个草坡静得能听见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林间的风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
然后彼得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池水,坚定如磐石。他是在立约。与上帝,也与所有人。
彼得转身,面对人群。水从他身上滴落,每一滴都在草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仿佛他的誓言已经渗入土地,将成为这片领地永恒记忆的一部分。
“现在,”他说,声音被水浸过,更沉,更稳,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轮到你们选择。”
寂静持续了三个心跳的时间。
然后,镇长马丁第一个动了。这位超过六十岁的老人,一生为教会骑士团征战,恪守教规,他脱下象征官职的深色长袍,露出里面朴素的亚麻衬衣,一步步走向溪池。
“我自愿。”马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六十年来,我因恐惧而信。今天,我想试试因理解而信。”
胡斯为他施洗。水浇下时,马丁闭上眼睛,泪水混着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接着是镇政府文官们,一个接一个,脱下象征权力的外袍,走进冰冷的溪水。然后是士兵们——狮鹫卫队的队长大嘴约翰第一个解开铠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有了这些头面人物的示范,人群开始松动。
第一个从普通民众中走出来的,是铁匠布罗德。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脱掉上衣时,露出被炉火烤得黝黑、布满烫伤疤痕的胸膛。
“我自愿。”布罗德对胡斯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我这辈子打过老婆,醉过酒,偷过邻居的鸡。上帝要是看着,那就看着吧。总比……总比糊里糊涂强。”
胡斯为他施洗。水浇下时,布罗德没有闭眼,他盯着天空,仿佛在等待雷霆,等待天谴。但没有雷霆,只有一群候鸟飞过,留下一串自由的鸣叫。
第二个是个老农,手像树根一样粗糙。他走进水池时差点滑倒,彼得伸手扶住了他。老人抬头看着彼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领主大人……我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麦子要在春天播种。灵魂……灵魂也能重新播种吗?”
“只要土地愿意接受,任何时候都可以播种。”彼得轻声回答。
胡斯为老人施洗。水浇下时,老人哭了,像个孩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然后人越来越多。
他们排队,沉默地,一个接一个走进溪池。
农夫、工匠、士兵、学者、老人、青年、妇女……溪池边的队伍越来越长。
胡斯机械地重复着祷词,舀水,浇下。他的手臂开始酸痛,声音开始沙哑,但他的心却越来越轻。
尼古拉斯神父和其他德行院的神父们也加入进来。他们也卷起袖子,踏入溪水,协助施洗。
太阳渐渐升高,从山巅爬到中天。晨雾完全散去,天空湛蓝如洗。溪水依旧冰冷,但排队的人没有一个退缩。
他们等待,交谈,祈祷,有些人甚至唱起了古老的赞美诗——不是拉丁文的官方圣歌,而是用捷克语传唱了几个世纪的民间颂歌。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胡斯教授、古德温神父、尼古拉斯等德行院的一众神父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喊停。彼得一直站在旁边,为每一个颤抖的人提供支撑。
“此地今日,似有圣灵降临。”
胡斯在休息的间隙,望着仍在不断延长的队伍,喃喃自语,“非在教堂,而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