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圣天使堡。
罗马教皇博义九世正站在高耸的塔楼上,俯瞰着罗马城。
他原名皮埃罗·托马切利,1356年生于那不勒斯一个古老但是衰败了的伯爵家庭,十五年前,只有33岁的他登基成为罗马教皇,与阿维尼翁的那位敌对教皇打擂台。
如今,他已经48岁了,明明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他的脸上却黯淡无光。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那件镶满金丝的白色长袍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但即使是这光辉,也无法掩盖他眼中的忧虑。
远处的圣彼得大教堂,象征着罗马教廷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这权力似乎正在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挑战。
法国国王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意大利,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纷争愈演愈烈。而现在,罗马城内的那些市民又开始蠢蠢欲动,开始在他的辖地上动摇教会的根基。
在他统治的这十五年,他消灭了罗马市内不服从教皇的区域,建立了对全罗马的暂时控制。加固了圣天使城堡,在城内所有桥梁设置兵站,新建阿西西和佩鲁贾城堡。他还攻克了欧斯提亚的渡口,构筑了教皇国的雏形。
他还重视教育,1391年建立了费拉拉大学,1392年建立埃尔福特大学,1398年设立了费尔莫大学。
但这些大学毕业生是如何回报他的?----他们竟然高喊着教会虚伪、贪婪、腐败,要思想解放、文艺复兴?!
这些该死的刁民!我提高税收,征收过桥费,出售圣职、预圣职,兜售赎罪券赚来的钱,不是大半都投给你们这些大学生了吗?怎么净养出一群白眼狼!
更可怕的是,这些知识分子竟然联合商贩、小市民想要武装暴动。博义九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运动的背后,隐隐有科隆纳、奥尔西尼这些古老意大利贵族的影子——他们一直觊觎教廷的世俗权力。
“我仁慈的主啊,我该怎么去镇压这些野蛮的羊群,才能不负您的恩典呢?”
博义九世用心思索自己可以联络的人,佛罗伦萨和米兰都是乱贼贼子互相攻击不听调令;威尼斯和热那亚都是豪强根本对他不屑一顾;西西里和撒丁尼亚皆为叛贼,心向阿维尼翁那个伪皇......
最后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不勒斯的国王拉迪斯劳是个实在人。
但他为了拉拢拉迪劳斯,也彻底得罪了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
去年拉迪劳斯率兵入侵匈牙利,被赶回国的西吉斯蒙德一顿爆锤,狼狈逃回那不勒斯,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应该缓过劲来,能支持我几百士兵镇压境内的叛乱了吧?
正当教皇陷入沉思时,塔楼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深红色长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是红衣主教科西莫,今年六十八岁,面容阴鸷,眼神锐利。
他是博义九世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也是教廷内部最擅长处理“棘手事务”的人物。
科西莫手中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缄的信件,神情凝重。“圣座,”他微微躬身,“来自布拉格大主教约翰的密信。”
博义九世转过身,却没有接信。他只是淡淡地说:“念。”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现任教皇是个文盲。
他没有受过正规的神学教育,对拉丁文和枢机事务也一无所知。十五年前,正是因为他“容易控制”,许多枢机主教才选择了他,各国君主也认为这样一个教皇不会对他们的权力构成威胁。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博义九世在困难时期显示出谨慎而有力的态度,逐渐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科西莫撕开火漆,展开羊皮纸。烛光下,约翰大主教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老主教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致最神圣的教皇博义九世陛下:
愿主的平安与您同在。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写下这封信。波西米亚的局势正在发生令人不安的变化,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自称‘彼得’的人——那个曾经被我们正名的私生子……”
教皇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阴沉。信中描述了彼得在波西米亚的一系列“异端”行径:
鼓吹民族语言的《圣经》,挑战拉丁语的权威。
推行饼酒同领,侵犯教士的特权。
质疑婴儿洗礼,动摇信徒的信仰根基。
宣扬“人生而自由”的思想,鼓动领民挑战教会的说教。
纵容学者传播科学,无视教会的警告。
最让博义九世无法容忍的,是约翰大主教在信末的警告:“此人深得民心,且握有重兵。若不加以制止,恐成大患。”
“大胆!狂妄!”
一把夺过科西莫手中的信件,狠狠地摔在地上。羊皮纸在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一个波西米亚的私生子,竟敢如此公然挑战教廷的权威!他真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吗?”
教皇的声音在塔楼中回荡,“还有约翰那个蠢货,之前竟然还亲自主持为他正名!现在倒好,养虎为患!”
科西莫弯腰捡起信件,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他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显得更加阴鸷。“圣座,或许当时约翰大主教也被那私生子的虔诚伪装骗过了。您还记得他之前的来信吗?那些关于彼得行神迹的报告,五饼二鱼,摩西分海,那些神迹确实让人心惊。”
“魔鬼的把戏而已。”
教皇冷哼一声,他连阿维尼翁公开选出来的教皇都敢开除教籍,可见到了他这种层次,对主的敬畏已经几近于无了。
他可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神迹。如果真的有,历届的教皇不应该最先聆听和见证么?
而事实上,他当了十五年教皇,除了偶尔做个金库被盗的噩梦,一次圣灵托梦都没有。
“绝不允许!”
博义九世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能让这种异端邪说蔓延开来。必须采取行动,遏制彼得的野心。”
科西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教皇的怒火平息。
他知道,博义九世的愤怒不仅源于彼得的“异端”行为,更源于一种深层的恐惧——恐惧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恐惧这场“异端”运动会像野火一样蔓延,最终烧毁整个教会的统治基础。
良久,博义九世走到窗边,望着罗马城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他的声音变得平静,“约翰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其他地方的领主也纷纷效仿彼得,教会的统治将岌岌可危。”
其中透出的寒意让科西莫不禁打了个冷颤:“圣座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