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波西米亚军营中篝火点点,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
而在营地中央的炮兵阵地上,工作仍在继续。十二门火炮被精心布置,炮口全部对准远处的城堡。这些火炮大小不一,有需要十人操作的大型攻城炮,也有较为轻便的野战炮。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清理炮膛、准备火药包、校准射击角度。
彼得亲自视察了炮兵阵地。他走过每一门火炮,有时会停下来询问炮手几个问题,有时会亲自调整一下瞄准装置。士兵们惊讶地发现,这位王子对火炮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专业炮手。
“殿下,您似乎很熟悉这些战争机器。”炮兵指挥官卡茨忍不住说道。
彼得拍了拍一门中型火炮的炮身,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在未来,这些‘铁管子’将决定战争的胜负。骑士的铠甲挡不住炮弹,城堡的城墙也经不起持续轰击。记住,你们不是辅助部队,而是战场的主宰。”
他的话在炮兵中传开,这些士兵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
5月11日,清晨。
卢巴卡夫城堡的守军从不安的睡眠中醒来时,发现波西米亚人的营地已经活跃起来。但与预期不同的是,对方并没有准备云梯、攻城塔等传统攻城器械,而是在那座奇怪的坡地阵地上忙碌着。
卢巴卡夫伯爵登上主塔楼,眯起眼睛望向敌方阵地。年近六十的他有着三十多年的军事经验,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困惑。
“他们在做什么?”他问身边的副官。
“似乎是在布置……某种发射装置,大人。但比投石机小得多,而且全是金属制成的。”
他举目远眺,视野中的景象逐渐清晰:那些“铁管子”有着光滑的金属表面,尾部较粗,开口处逐渐收窄;炮身架设在坚固的木制炮架上,尾部有复杂的调节机构;炮手们正在用工具进行最后的微调。
火炮。他听说过这种武器。
去年在克拉科夫与一位从南方归来的骑士共进晚餐时,那人曾描述过奥斯曼人使用的“魔鬼之吼”——铜制的长管,喷吐火焰和死亡,能在一英里外击穿城墙。
但那是异教徒的武器,而且据说极不可靠,经常炸死自己的操作者。
在西里西亚这种北方国度,还从未真正面对过成建制的炮兵部队。
“传令,让所有士兵进入战斗位置。”伯爵下令,但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加强城墙防御,尤其是东南段。”
“那些铁管子真的能威胁到我们的城墙吗?”一名年轻骑士问道。
“我听说火炮装填缓慢,装填一次要喝完整杯酒的时间。”
“我也听说那玩意儿精度极差,威力也不如大型投石机。”
“对啊,我们卢巴卡夫的城墙那么厚,我们祖先建造它时——”
“我们祖先建造它时,世上还没有这种东西。”卢巴卡夫伯爵打断城墙上众人的议论,“无论如何,我们是西里西亚的骑士,是这片土地的保护者。卢巴卡夫城堡经历过三次围困,从未陷落。上帝与我们同在,圣乔治庇佑着我们。”
伯爵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表现出来。
几个老骑士可不像年轻骑士那么乐观,他们交换了不安的眼神,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某种陌生又危险的气息。
正午时分,太阳升至最高点。
波西米亚炮兵阵地上,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十二门火炮排成两排,炮口全部对准卢巴卡夫城堡。炮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彼得站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身边站着杰士卡和几位高级将领。
“开始吧。”彼得平静地说。
炮兵阵地,卡茨司令官深吸一口气,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阳光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第一轮齐射!”
他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压过了风声,“目标,城墙箭塔!预备——”
炮手们同时动作。主炮手将点火杆末端的引线凑近火盆,炭火点燃浸过硝石的麻绳,冒起青烟。装填手最后一次检查炮弹就位。瞄准手的手按在调节轮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放!”
十二个点火手同时将燃烧的引线触向火门。
嘶嘶声响起,短暂而急促,如同毒蛇的警告。
世界在下一刻爆炸了。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十二声巨响重叠、混合、放大而成的恐怖轰鸣,仿佛天空本身被撕裂。
声浪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扩散,震起地面的尘土,惊飞数里内的鸟群。许多第一次经历炮击的士兵本能地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以平衡压力,但震波仍穿透身体,让内脏都在颤抖。
炮口喷出的不是简单的火焰,而是长达数尺的橙红色火舌,裹挟着浓密的灰白色硝烟,如同巨龙吐息。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猛地向后滑动,沉重的木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有些火炮甚至跳离地面数英寸,再重重落下。
炮弹离膛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甚至压过了炮声本身。十二枚实心铁球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旋转着飞向城堡,在空中划出低深的死亡弧线。它们表面在铸造时留下的细微不平整,在高速旋转中与空气摩擦,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时间似乎变慢了。
卢巴卡夫城堡的守军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那些黑点从波西米亚阵地升起,起初很小,迅速变大,带着越来越刺耳的呼啸。有人下意识地蹲下,有人僵在原地,有人画着十字。
然后撞击发生了。
八枚炮弹直接命中了东南段城墙的高耸箭塔。
撞击的瞬间,古老的石块没有立即破碎,而是先向内凹陷,如同被巨拳击中的皮革,然后才轰然炸裂。花岗岩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向内延伸数英尺深,碎石和粉尘如喷泉般迸射。其中一枚炮弹以完美的角度击中城墙中段,穿透外层石砌,钻入内部的夯土结构,从另一侧穿出,留下前后贯通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