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野火般窜过城墙。
士兵们挥舞武器,敲打盾牌,跺脚呐喊。市民从屋里涌上街头,挤到能看到东方的窗口和屋顶。孩子们被举过头顶,女人们踮起脚尖。
约布斯特闭上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两天两夜。
当他再睁眼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绝处逢生者的真诚笑容。
“打开城门,”他说,“让我们去配合布拉格的守卫者一起攻击敌人。”
迈森军营炸开了锅。
查理伯爵正在帐篷里烦躁地踱步,盘算着抢劫队能带回多少东西,够不够他体面地撤退。然后他就听见了——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还有士兵们惊恐的尖叫。
他冲出去时,看到的是地狱。
灰色骑兵组成楔形阵,像一柄巨锤砸进他的左翼。那些骑兵全身板甲,连战马都披着马铠。
他们不放箭,不呐喊,沉默得可怕。
最前排的长矛放平,第二排第三排依次抬高——那是标准的墙式冲锋,但执行得如此完美,完美得像一场死亡仪式。
矛尖撞进人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一个迈森长枪兵试图结阵,他的长枪刺中为首骑士的胸甲——滑开了,只留下一道白痕。
下一秒,骑士的战马撞飞了他,马蹄踏过他的胸膛,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银色骑兵从右翼切入。他们速度更快,装备更轻,手持骑枪和剑。
他们的战术是切割、分割、驱赶。就像牧羊犬驱赶羊群,把溃散的步兵往中间赶,往同伴的刀剑上赶。
“集结!集结!”
查理声嘶力竭地喊。
没人听他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而此刻瘟疫已经蔓延全军。四千人的军队像沙滩上的沙堡,一个浪头就打散了。
查理看见自己的掌旗官被一个灰骑士砍倒。
那骑士的剑从肩胛骨劈入,一路切到腰部,几乎把人分成两半。血喷起三英尺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绚丽的虹。
够了。
查理伯爵翻身上马——不是冲向战场,而是冲向西方。
他的亲卫队愣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上。
主旗倒了,伯爵跑了,那还打什么?
“易北河闪电”这次真的快如闪电。
他伏低身体,鞭子疯狂抽打马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看见那些灰色和银色的魔鬼。
他身后,屠杀还在继续。
瀚纳仕带着布拉格守军冲出城门时,战斗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灰烬审判骑士团像梳子一样梳理战场,把溃兵驱赶到一起。
银色黎明骑士在外围游弋,射杀任何试图逃跑的人。
一个迈森军官跪地求饶,双手高举过头。
一个灰骑士策马经过,剑光一闪——头颅飞起,在空中旋转,落地时眼睛还眨了一下。
“投降不杀!”
彼得的声音响彻战场。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阿提拉,盔甲上溅满血点,但神情平静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放下武器,跪下!”
当啷。第一把剑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十把,第一百把。
士兵们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跪下,把脸埋进染血的泥土。
有些人低声啜泣,有些人喃喃祈祷,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等待命运裁决。
拉德季走到彼得马前,右手捶胸:“殿下,您回来,布拉格就安全了。”
彼得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动,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
“清点战俘,救治伤员,”他说,“我们的,还有他们的。”
约布斯特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看看彼得,看看战场,再看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不禁叹了口气,论起打仗,果然还得靠彼得。
他收起小心思,向彼得而去。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拥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亲人。
“你来得太及时了,我的侄子。”
约布斯特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永远会及时赶到,伯父。”
彼得松开拥抱,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你还站在正确的位置。”
战场由拉德季和瀚纳仕的城防军打扫。
彼得则带着骑士团在约布斯特的陪同下进入他好久没来的布拉格。
布拉格的城门完全打开。
彼得第一个骑马进城,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嘚嘚”声。然后他愣住了。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贵族,官员,普通市民——面包师傅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铁匠手里还握着锤子,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
他们挤在道路两旁,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堡上,黑压压的一片,安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彼得殿下万岁!”
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
“彼得殿下万岁!”
“狮鹫万岁!”
声音从零星变成洪流,最后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有人扔出鲜花——这个季节哪来的鲜花?大概是家里盆栽的。
花瓣洒在彼得肩甲上。孩子们追着马匹奔跑,妇女们在胸前画十字,男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
彼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自己在布拉格有名望,但不知道是这样的……这样的狂热。
这些面孔他大多不认识,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守护圣徒的雕像。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马镫,又迅速收回手在胸口画十字。
彼得对她点点头,老妇人突然哭了起来,用方言嘟囔着:“他记得我,圣母啊,殿下记得我……”
队伍行进到旧城广场,教会和贵族们等在那里。
大主教约翰穿着全套法衣,手里的权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之前他还偷偷给教廷送情报,说彼得“过度干预教会事务”,现在笑得像看见亲孙子回家的爷爷。
布拉格大学校长扬·胡斯站在主教旁边,对比鲜明——胡斯穿着朴素的学者长袍,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捷克语《圣经》。
两人对视互相点头示意。
还有莱佩伯爵带着市政厅全体议员站成一排等候。
“殿下。”莱佩伯爵迎上来行礼,“您来得比春天的第一只燕子还及时。”
“总不能让客人在家门口等太久。”彼得下马,动作流畅,“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
贵族们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彼得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转身面对人群。他抬起双手,喧哗声渐渐平息。
“布拉格的市民们!”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向你们承诺过,只要我还能握紧剑柄,只要银色黎明的旗帜还在飘扬,就没有敌人能踏进这座城市的大门!”
人群爆发出欢呼。
“今天迈森伯爵逃跑了,明天可能是巴伐利亚公爵,后天可能是任何自以为能欺负波西米亚的人!”
彼得提高音量,“但我要告诉他们——告诉所有觊觎我们土地、我们自由、我们家园的人——”
他停顿,让寂静酝酿。
“波西米亚的狮鹫已经醒了。它的爪子很利,它的翅膀很宽,它的记性特别好。他们都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广场炸开了锅。
欢呼声震得喷泉的水都在颤动。胡斯校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对身边的学生说:“看,这就是殿下拥有的力量。勇气与守护,总是这么打动人心。”
大主教约翰瞥了胡斯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权杖握得更紧了。
晚宴持续到深夜。
彼得以“军务紧急”为由提前离席,约布斯特默契地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堡西塔的密室,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把宴会厅的音乐和笑声隔绝在外。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酒柜。
墙壁上的火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晃动着,变形着,像两个在跳舞的幽灵。
约布斯特倒了杯葡萄酒,没加蜂蜜也没加香料,就是最涩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