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胜利。”
“敬合作。”
彼得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我猜,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赶走迈森那个小丑。”
约布斯特小心的开口,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也猜,你急着见我,也不只是为了庆祝胜利。”
彼得给自己添酒,然后给约布斯特添满。
四目相对。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两人都确认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确认这场游戏还要继续玩下去。
“瓦茨拉夫要回来了。”
约布斯特说得很直白,“你的父亲,我的弟弟,波西米亚的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理论上还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他回来了,还带着普罗科普——我亲爱的另一个弟弟,摩拉维亚的侯爵,野心比胃口还大的那位。”
彼得转动酒杯,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打旋。
“所以?”
“所以王冠要物归原主。军队至少得分一部分。”
约布斯特盯着彼得,“但是你甘心吗?我这一年辛辛苦苦平衡贵族、安抚教会、征税征粮,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我也是。”
彼得放下酒杯,发出轻轻的“咔哒”声,“我打仗、流血、谈判、算计,不是为了把权力交还给一个……请原谅我这么说……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国王。”
房间里又静下来。
约布斯特在观察彼得。这个侄子今年才二十岁,可眼神里有一种五十岁政客才有的冷静。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思考怎么把话说到对方心坎里又不显得太谄媚。
“我们需要一个协议。”
“同意!”
彼得开口,“国王要救,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也是你的弟弟,更是波西米亚合法的王。但救回来之后……”
“救回来之后,他应该待在城堡里喝喝酒、打打猎、举办宴会。”
约布斯特接过话头,“治理国家这种辛苦活,还是让别人来比较好。比如你,管军事。比如我,管政务。就像这一年我们做的那样。”
“听起来很合理。”
彼得微笑,“可普罗科普叔叔呢?”
“普罗科普……”约布斯特啜了口酒,“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你知道的。摩拉维亚的冬天很冷,对肺病病人很不友好。如果他愿意去温泉疗养,我们可以帮他照顾好领地。”
说这话时,公爵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彼得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是要物理解决?
不过转念一想,历史上约布斯特确实毒死了普罗科普,就在瓦茨拉夫回归后不久。
看来这位伯父早就打定了主意。
“不急。”
彼得制止了他的危险想法,“先让我和他谈谈,或许我有办法让他离开摩拉维亚。”
“真的吗?”
约布斯特认真想了想,“如果你有办法,尽管可以试试,但我那个雄狮一般的弟弟,很难被人说服。”
“巧了,我就喜欢这种硬茬子。”彼得面不改色。
“当然,当然。那样最好不过。”
约布斯特笑了。
两人又碰了一次杯。这次是真正的共识。
然后约布斯特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他一边给彼得倒酒,一边感叹。
“彼得啊,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年轻,有活力,有军队,有民心。
而我呢?五十岁了,头发白了,膝盖下雨天会疼,最糟糕的是……”
他停顿,等彼得接话。
彼得很配合:“最糟糕的是什么?”
“我没有儿子。”约布斯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有两个爵位——摩拉维亚公爵,勃兰登堡侯爵。
可等我死了,这些称号给谁?
给我那讨厌的弟弟?上帝,光是想想就让我胃疼。”
彼得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有时候我在想........”
约布斯特继续说,眼睛盯着彼得,“如果有个年轻人,有能力,有魄力,又和我理念一致……我愿意在死后把一切都留给他。至少这样,我的遗产不会落到蠢货手里。”
来了。彼得心里想,画饼环节来了。
他放下酒杯,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伯父,您这是……”
“我在说你啊,彼得。”
约布斯特转过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如果我们一直合作愉快,如果我能在摄政的位置上待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那么勃兰登堡侯爵的头衔,为什么不能传给你呢?”
彼得眨了眨眼。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约布斯特会许诺金钱、土地、官职,甚至暗示将来支持他继承王位。
但直接拿勃兰登堡侯爵出来?这老狐狸是认真的?
“您知道,勃兰登堡是选帝侯爵位。”
彼得斟酌着词句,“七大选帝侯之一,有权投票选举皇帝。这可不是摩拉维亚那种爵位能比的。”
“我当然知道!”
约布斯特突然激动起来,又很快压住情绪,“我年轻时做梦都想当皇帝……可梦总会醒的,孩子。
我现在五十岁了,瓦茨拉夫回来了,你又是这么……耀眼。
皇位离我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站起来,走到彼得面前,把手放在侄子肩上。
“但勃兰登堡很近。它就在那里,是我的,将来可以是你的。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在我们共同的……事业中。”
彼得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松弛,指关节有些肿大。
这是一双老人的手,一双握了五十年权柄、现在开始感觉到沉重的手。
彼得露出礼貌的微笑,他一直喜欢给别人画饼。
他给将军们画饼,说跟着他能封爵封地。
他给士兵们画饼,说战争结束后会有好日子。
他给农民们画饼,说不交税,不纳粮,政策会一直持续。”
结果今天,这位伯父给他画了一张选帝侯的饼。
约布斯特也笑了,这次是真诚的。“那么,你想要吗?”
“当然。”
彼得握住伯父的手,“不过既然要画饼,为什么不画得更实在一点?您看,勃兰登堡侯爵的头衔现在就在您手里,而我现在就需要一些……激励。
不如您先把名头让给我?反正实际统治权还在您那儿。”
约布斯特愣住了。
他设想过彼得会怀疑、会推辞、会讨价还价,但没想过这小子会直接伸手要现成的。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帝啊,你真是瓦茨拉夫的儿子吗?他那优柔寡断的性格一点都没遗传给你!”
“也许我更像母亲。”彼得耸耸肩。
约布斯特笑够了,擦擦眼角。
勃兰登堡选帝侯。七大选帝侯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皇帝选举时,那是神圣的一票。
意味着地位超越普通诸侯。意味着……
意味着约布斯特真的怕了。
怕瓦茨拉夫回归后失去权力,怕普罗科普抢走一切,怕自己晚年凄凉。
所以他押注在彼得身上,押上自己最珍贵的政治资产。
“好。如果你在瓦茨拉夫回归王座后,继续支持我继续担任摄政。那么勃兰登堡侯爵的名号我就传给你,我会写信给选帝侯团,会在宫廷里宣布,会让全欧洲都知道。”
他伸出手。
彼得握住那只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得很用力。
“一言为定。”彼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