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啜了口酒,喉结滚动时带动脖子上的皮肤皱起几道纹路。
“发出去了。每一封都盖着市政厅的摄政大印,用最好的羊皮纸,由三个书记官轮流检查措辞。”
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橡木桌面上发出闷响,像法官敲下法槌。
“不过我得说,孩子,别抱太大希望。这年头,忠诚比龙骨还稀有——龙骨至少还能在古董商那里买到赝品,忠诚却难寻。”
“有多少人响应?”
“不太多。”
约布斯特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像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罗森堡家族沉默得像坟墓,连只报信的乌鸦都不肯飞回来。瓦滕贝格那边?哈!我怀疑信使根本没能活着走进他的城堡大门。倒是你那些‘老朋友’——”
他故意停顿,看彼得的反应。年轻人只是挑了挑眉。
“——利帕、莱佩、库腾堡那些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商人们,还有塞德莱茨那帮北方联盟成员,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行囊,只等一声号令就出发。
他们的回信热情得能点燃壁炉,字里行间全是‘为了国王’、‘为了波西米亚’,但我猜他们心里想的是‘为了不被红发彼得秋后算账’。”
彼得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转动酒杯,看红酒在杯中形成漩涡,深红色的液体像浓缩的血,又像融化的红宝石。
他没有言语,只是继续转着杯子,似乎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你要向兹诺伊莫进兵吗?”
约布斯特向前倾身询问,“奥地利人可不会等你慢慢集结部队。”
“不急。我已经安排了三股力量去救援,稳住局势没有问题。”
彼得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深红色液体看跳动的烛火,“让箭矢再飞一会儿。飞得越久,轨迹越清晰。这样我们才能看清——谁在弯弓搭箭瞄准我们,谁在为我们递上箭囊,谁又假装系鞋带实则准备逃跑。”
他有时候真的有点看不懂侄子的操作。
这年轻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像个二十岁的贵族,倒像个在棋局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棋手。
但事后却总能证明彼得之前的决策都是对的,那些看似冒险的举动背后,藏着层层叠叠的计算。
所以他也就没有在军事上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有个情报,你该给西境的施腾堡伯爵提醒一下。”
彼得喝下那口酒,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神罗那位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的鲁普雷希特,还有他那群巴伐利亚表亲们,正磨亮盔甲、喂饱战马。他们的眼睛盯着我们的西境,像饿狼盯着羊圈。”
约布斯特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红酒洒出来一点,老公爵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消息可靠吗?”
“可靠。”
彼得没有说具体信息来源,但约布斯特能听出彼得话语中的确定。
“上帝啊。”
约布斯特喃喃道,手指有些发颤。
“鲁普雷希特如果亲自来,那将是神罗的大事件,整个欧洲诸国都会把目光投过来。
这可不是迈森伯爵这种小丑能比拟的。
他前年才在选举中勉强胜出,帝位摇摇欲坠得像醉汉走路,怎么敢……”
“正因为摇摇欲坠,才更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
彼得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波西米亚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西境蜿蜒的边界线。
“只要我的父亲一天不承认退位,他的所谓神罗皇位就不那么合法,这或许就是他最大的动力吧,至于那几位巴伐利亚公爵,只是一群想要撕下一口肉的野狗罢了。”
约布斯特也站起来,“我会立刻通知施腾堡伯爵,如果鲁普雷希特真的来了,他会是第一个撞上的人。”
“告诉他,要凝重但不要绝望,要紧迫但不要恐慌。”
彼得转身,背靠地图,“像真正的磐石那样立在西境的隘口上。我们需要证据——鲁普雷希特入侵的实证,撕破脸皮的证据。
然后我们的反击就不再是防卫,而是正义的惩罚。到那时,连教皇都找不到理由谴责我们。”
约布斯特盯着彼得,瞳孔在烛光中微微收缩。
“你早就计划好了?”
“命运很少按照计划走。我只是……多准备了几副手套,免得烫手时没东西可垫。”
他又重新斟满两杯酒,递一杯给约布斯特。“援军会有的——在我清理好布拉格这个烂摊子之后。而在这之前,他的每一次坚守,都是在为波西米亚的未来铸造勋章。”
约布斯特接过酒杯,仰头喝干,像在吞下一剂苦药。“那么你呢?在等待箭矢落地、等待西境燃起烽火的这段时间,你准备做什么?”
“打扫好房子才好迎接客人。收拾好布拉格,才好迎回国王。您说呢?”
彼得说的轻描淡写,但约布斯特却从中似乎闻到了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