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档案库?”
他站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问陪同的司库神父。
“是、是的,局长大人。历代主教会议记录、捐赠契约、还有……呃,一些忏悔档案。”
司库神父擦着汗,“但那些是密封的,只有大主教有权——”
“为了教堂的安全,所有房间都必须检查。”兰普雷希特打断他,“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成排的木架,堆满了卷宗、羊皮纸、账簿。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兰普雷希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架子。
根据程叶科的情报,那里存放的不是会议记录,而是某些“特殊档案”——历代贵族在忏悔室里吐露的秘密,一些不宜公开的协议副本,还有主教们私下收集的把柄。
看了几行,他笑了。
“啊哈。‘某伯爵夫人承认毒杀了她的丈夫,但捐赠了五百银币给教堂,请求赎罪’。”他抬眼看向司库神父,“这笔钱入账了吗?”
司库神父几乎要晕过去。
两小时后,三箱“特殊档案”被悄悄运出教堂。
他们没有去警察局,而是直接送到了程叶科的秘密办公处。
情报局长花了整整一夜翻阅这些文件。
黎明时,他揉着发红的眼睛,对副手说:“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忏悔室才是王国最大的情报交换中心。这里面的秘密……足够让一半的贵族家庭身败名裂。”
“要现在就用吗,局长?”
“不急。”程叶科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鞘。先把名单整理出来,分分类。哪些可以争取,哪些必须摧毁,哪些……暂时留着当筹码。”
随着清洗的进行,很多人慌了。
有人连夜烧毁信件,有人突然“病重”闭门不出,还有人急急忙忙跑到市政厅表忠心,赌咒发誓自己从未有过二心。
彼得适时地放出风声:只要公开宣誓效忠,并“自愿”捐献部分财产作为军费,过往不究。
于是,捐款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进国库。
清洗的齿轮继续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
而这一切,大主教约翰都看在眼里。
他站在大教堂的塔楼上,看着城市在脚下展开。
他知道,快轮到他了。
那个雨夜,他跪在私人礼拜堂的圣像前,试图祈祷。
但祷词卡在喉咙里,像干涩的面包屑。他的思绪飘回过去,飘到那些他本可以做出不同选择的时刻。
兹德内克被捕时,他保持了沉默。
那个红星十字骑士团的大团长,曾经和他一起在深夜密谋,一起嘲笑彼得是个“侥幸得势的私生子”。
但当彼得击败并抓捕他时,约翰选择了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这是政治,兹德内克太张扬了,活该。
索菲亚王后逃离布拉格时,他再次沉默。
那个傲慢的女人曾是他的政治盟友。但当彼得将她逼出布拉格那晚,约翰选择称病不出。他安慰自己:王室斗争是漩涡,远离才是明智。
现在,漩涡终于找上门了。
他想起彼得在广场上那一眼,那轻飘飘的、短暂的一瞥,像羽毛拂过,却让他浑身发冷。
“仁慈的上帝啊。”他终于挤出声音,“如果这是我的审判,请给我勇气……”
话音未落,礼拜堂的门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烛火狂跳。
两个人影站在门口,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左边那个,高大、方正、像一堵移动的城墙——警察局长兰普雷希特。
右边那个,瘦削、精干、眼神冷静得像算盘珠子——情报局长程叶科。
“约翰大主教。”
兰普雷希特的声音在石砌的礼拜堂里回荡,硬邦邦的,不带感情,“您以涉嫌诬陷圣徒彼得、出卖国家情报、勾结外敌入侵、向伪教皇效忠的罪行被捕了。”
约翰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祈祷台。
“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试图让它听起来威严,“我是布拉格大主教,上帝的仆人!你们无权——”
“我们有摄政的手令。”
程叶科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件,展开。羊皮纸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底部的签名龙飞凤舞——约布斯特的笔迹。
“另外,根据《王国紧急状态法》第七条,在涉及国家安全的重罪案件中,教职人员不享有豁免权。很遗憾,大人,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这是诬陷!是迫害!教廷不会坐视不管!圣座——”
“圣座博义九世陛下上周刚发来一封私人信件,表达了对彼得殿下‘坚定维护信仰纯洁性’的赞赏。”
程叶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至于阿维尼翁那位伪教皇的绝罚令……哦,我们截获了您派往那里的密使。他交代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比如,您是如何向他描述彼得殿下是‘伪装圣徒的恶魔’,又是如何承诺,只要绝罚令一下,布拉格一半的教士会起来响应。”
约翰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的秘密,他以为深埋地下的秘密,被人全刨出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
程叶科笑了笑,却没有为他解释。
兰普雷希特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大主教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
“你有权保持沉默。”警察局长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市政厅十二议员和大法官组成的特别审判团会对你进行公正的审判。现在,跟我们走吧。”
约翰被拖着走向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礼拜堂的圣像。烛光中,基督的脸似乎带着悲悯,又似乎只是冷漠。
他突然明白了。
兹德内克倒台时,他没有出声。
索菲亚王后逃亡时,他也没有出声。
现在轮到他时,再也没有人会为他出声了。
谁会是接替我的人?布拉格大学那位校长的容貌突然蹦了出来。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