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
兹诺伊莫东方的地平线扬起尘土。
那尘土不高,却绵长如一道移动的土墙,缓慢、坚定、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规律。
霍亨索伦站在营地瞭望塔上,眯起眼睛——这不是溃兵,溃兵的烟尘是散乱狂乱的;也不是骑兵突袭,骑兵的烟尘会像狼烟般笔直冲天。
这烟尘平整得像用犁耙拉过。
“斥候呢?”他问。
“回来了,大人。”
副官喘着气爬上塔楼,“是车队。很多很多的车,排成两列,走得很慢。车上盖着帆布,看不出装了什么。护卫的步兵……穿着奇怪的甲。”
“奇怪?”
“像是把板甲拆成片,用皮带扎在棉甲外面。头盔也怪,有个宽檐,像农夫遮阳帽。”
霍亨索伦的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敲打。
板甲片?那东西只有最穷的骑士才用,防御力远不如整体锻造的胸甲。
宽檐头盔更是可笑,战场上视野才是第一位的。
“多少人?”
“车队大约三百辆。步兵……三千左右。没有看到成建制骑兵。”
霍亨索伦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三千步兵,三百辆车,就想来解兹诺伊莫之围?
波西米亚人是不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让第三纽伦堡方阵做好准备。”
他转身下塔,“既然客人送上门,我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战争。”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那些车队在距离营地两里外停了下来。
停得非常整齐。
就像排练过一百次。
扬·杰式卡从指挥车的瞭望台上放下黄铜望远镜。
“卡茨,这个距离可以吗?”
炮兵司令卡茨立刻凑过来,他手指关节粗大,似乎永远带着硫磺味。
“哈哈哈,我们最新的大炮射程一千码,有效杀伤六百码。风向东南,风速三级,建议装药量增加百分之五。”
“按你说的办。”
杰式卡的目光扫过身边六个年轻贵族。
莱昂·波杰布拉德、杰森·斯坦森、古德·利帕、乌尔希里·罗森堡、威廉·施腾堡、保罗·瓦滕贝格。
这六位贵族青年,都是波西米亚境内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家的儿子。或被彼得击败俘虏,或被家族长辈送到彼得麾下历练。
他们担任过彼得的侍从,做过特罗斯基领地的法警队长,在西里西亚打过游击,又冒险诈降进入波兰首都,最后帮助彼得夺取克拉科夫城。
如今都已经被彼得封为高阶骑士,在杰式卡麾下担任军官。
“孩子们。”
杰式卡这个词让六个青年同时抬头,“看到那片包围兹诺伊莫城的营地了吗?足足有八千人。现在,我们需要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让他们明白,比起直拳,肘击更加厉害。”
“是!”
命令像水银般流淌下去。
车夫们不是普通农夫——他们是参加过多次战斗的老兵,每个人都能在三十秒内完成“行军状态”到“战斗堡垒”的转换。
铁链和挂钩哐当哐当响起,车辆被首尾相连,轮子用木楔固定。帆布掀开,露出下面根本不是粮草辎重。
是木板。
厚达三寸的橡木板,用铁条加固,内侧有射击孔。每辆车都是一座移动的碉堡。
士兵们沉默地工作,没有人喊叫,只有金属碰撞声和木板落地的闷响。
三百辆战车在三刻钟内围成一个巨大的空心圆阵,外层车辆木板朝外,内层朝内,留出八个供步兵出击的通道。
阵型中央,二十门重型火炮和四十门轻型蛇炮被推上前,炮口从木板的专门开口探出。
霍亨索伦在瞭望塔上看着这一切,最初的不屑渐渐凝固。
“那是什么鬼东西?”
阿尔布雷希特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这位奥地利公爵今天穿了身亮闪闪的镀金盔甲,好像要去参加舞会而不是打仗。
“他们把货车围成一圈?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的骑士冲锋?”
“不是货车。”
霍亨索伦的喉咙有些发干,“是战车。我在匈牙利边境听说过……那个扬杰式卡用这样的战术击败了波兰国王雅盖沃。”
“扬杰式卡?是他们击败了雅盖沃?”阿尔布雷希特有些不信,可他们明明只是一群拉车的辎重兵而已啊。
话音未落,圆阵中央竖起一面旗帜。
深红底色,一只金色小龙虾张牙舞爪。
两根大钳子,左右开弓,做出肘击架势。
霍亨索伦的瞳孔收缩了。
“扬·杰式卡,果然是他。”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毒药。
他在进攻摩尔达维亚时,就听过这个名字。波兰安妮王后送来的信件里多次提及,这位杰式卡的功绩,以及对方车阵恶魔的赫赫凶名。
如今,真的被他碰上了。
这说明,彼得占领的波兰都城克拉科夫局势已经平稳,现在都有余力前来支援了。
霍亨索伦望着小龙虾旗,有种遇到宿命之敌的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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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兹诺伊莫城头,普罗科普一拳砸在垛口上,哈哈大笑。
“是杰式卡来了!”
索科尔抚着山羊胡,眼睛眯成缝:“小龙虾旗……真是他。上帝啊,彼得殿下把这张王牌都打出来了。”
“王牌?”
瓦茨拉夫国王挤到前面,肚子卡在垛口间,“谁?杰式卡?我认识他!他小时候在布拉格宫廷待过,给我牵过马!”
图尔诺夫伯爵笑道:“现在人家可不用给您牵马了,陛下。他是彼得殿下封赏的三星男爵,车阵恶魔,波兰人听到他的名字晚上会尿床。”
“三星?”
海尼克低头看看自己盔甲上那颗孤零零的铜星,又灌了一口酒,“妈的。”
“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厉害了。”
瓦茨拉夫看到海尼克喝酒,也有些口干了。
他和杰式卡算是同代人,当时先君查理四世鼓励国内优秀的骑士和小贵族将未成年子弟送入宫廷集中培养,即是王子的玩伴,将来也可以是亲密封臣。
那时杰式卡只是个有点战斗技巧的乡下骑士之子,话不多,但出手狠辣得像条饿狼。
如今饿狼长出了钢铁的獠牙。
“他的阵型……”
索科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国王解释,“车阵不是简单的圆圈,外层车斜角摆放,形成交叉火力区。内层车留出击通道,随时可以放出步兵反冲锋。
火炮位置……精妙,太精妙了,正好覆盖所有冲锋路径。”
“火炮?那种东方异教徒的玩意儿?”
瓦茨拉夫突然来了兴趣,他兴奋地挥舞手臂:“打开城门!派骑兵出去接应!我们要内外夹击!”
“先不要急,陛下。”
索科尔爵士笑道:“霍亨索伦不是傻子。现在开城门,他的骑兵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那我们就在这儿看着?”
“放心吧。”索科尔盯着远方那个正在成型的钢铁圆环,“杰式卡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杰式卡没让城头失望。
在摆好阵型之后,大炮就响了。
“放。”
二十门重炮同时怒吼。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像地狱打开大门。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白烟瞬间吞没半个车阵。一千码外的敌军营地,仿佛有只无形巨手狠狠拍下。
城头的国王陛下吓的腿软,差点缩在地上。所有第一次听见炮响的人都在内心惊呼上帝。但随即想到这是友军的炮火,又挺直了腰杆。
但敌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血肉之花在他们中间绽放。
霍亨索伦的营地一片哀嚎。
这是挑衅,也是主动邀战。
但最主要的还是引诱对方主动来攻打他已经摆好的阵势。
霍亨索伦没有让杰式卡等太久。
他派出了第一波试探——五百纽伦堡长矛兵,配两百轻骑兵掩护。这是标准战术:步兵正面压上吸引火力,骑兵两翼骚扰寻找破绽。
“像教科书一样无聊。”杰式卡对卡茨说。
“要开火吗,大人?”
“重炮,霰弹装填。目标,敌步兵方阵中央。等待命令。”
炮手们像钟表匠般精细地操作。铅弹和铁屑被填入炮膛,用麻布塞紧,再压上定量火药。火绳点燃,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