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兵进入八百码。七百码。六百码。圆阵静得像座坟墓。
“再等等。”
五百码。
“看,他们吓傻了!连箭都不射!”
面对嘲笑,杰式卡举起右手,狠狠挥下。
霰弹在飞行中扩散成直径三十步的死亡之雨。
前排的长矛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铁片和铅弹穿透盔甲、撕开血肉、打断骨骼。一个士兵的胸甲正面看起来完好,但后背炸开碗口大的洞,肺叶和碎骨喷了一地。
还活着的士兵愣住了。他们打过很多仗,见过弓箭、弩箭、投石机,但没见过这个。
这是什么?上帝的愤怒?魔鬼的呼吸?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四十门轻炮,装填的是实心铁球。炮弹犁过地面,在人群中打出条条血肉通道。
一颗铁球连续击穿三个人,把第四个人的腿从膝盖处砸飞,最后嵌进第五个人的盾牌里,连人带盾一起撞翻。
“撤退!撤退!”带队骑士的声音变调了。
但为时已晚。
车阵木板上的射击孔突然冒出火光。不是弓箭的嗖嗖声,是更尖锐、更密集的“噼啪”声,像一千根鞭子同时抽打。
火枪。
两百支火绳枪分三排轮射。第一排射击,蹲下装填;第二排射击;第三排射击;这时第一排又装填完毕。弹幕几乎没有间断。
铅弹的穿透力不如弩箭,但打中躯干就是碗大的伤口,打中四肢直接断裂。
五百长矛兵,退回来的不到两百。轻骑兵更惨——马匹听到炮声就惊了,根本控制不住,不少骑兵被自己的坐骑甩下来,然后被溃退的步兵踩成肉泥。
霍亨索伦的脸色变得像死人。
他死死盯着那个圆阵,大脑飞速运转。火炮射程远超弓箭,火枪的连续火力弥补了精度不足。
车阵提供了完美防护,士兵可以从容装填射击。
冲锋?那是自杀。围困?对方明显带了充足补给。
绕过去?圆阵没有死角。
这个车阵恶魔,果然名不虚传……
杰式卡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震惊,不信,愤怒,最后是绝望。
波兰国王雅盖沃脸上出现过,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脸上出现过,现在轮到霍亨索伦了。
“大人,他们分兵了。”
莱昂·波杰布拉德指着左侧,“大概一千人,试图绕到我们侧面。”
“古德。”杰式卡说。
“在!”古德·利帕像弹簧般站直。
“带你的人,从三号通道出去。记住,不要追太远,把他们赶跑就回来。”
“遵命!”
圆阵的一块“木板”突然倒下,那根本不是固定死的,是伪装成木板的门。
三百名步兵鱼贯而出,他们没穿重甲,但每人手里拿着一柄长柄战锤,锤头一面是尖刺一面是平面。这是专门对付重甲步兵的武器。
古德的战术简单粗暴:不结阵,不対冲,三人一组,专砍腿。
奥地利士兵穿着沉重的板甲,转身都困难,面对这些像狼群般灵活的战锤手,简直像熊被猎犬围攻。
锤子砸在膝盖上,咔嚓;砸在脚踝上,咔嚓;砸在髋关节,咔嚓。
不致命,但中招的人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
一千人,半个小时,溃散。
与此同时,右侧也出现敌军,这次是弓箭手,想用抛射越过车阵。
“杰森。”杰式卡说。
杰森·斯坦森摘下长弓,舔了舔手指测风向,然后搭箭,拉满,松弦。箭矢划过高高的抛物线,落点不是敌阵,而是敌阵前方五十步的地面。
第二箭,落点再近二十步。
第三箭,正中带队骑士的咽喉。
这是信号。车阵内突然竖起三十座简易箭塔,原来每辆车都藏着折叠梯和平台。
一百名弓箭手上塔,用俯射角度覆盖那些试图抛射的敌人。从下往上射和从上往下射,完全是两种游戏。
霍亨索伦闭上眼睛。
他输了。不是输在勇气,不是输在兵力,是输在认知。对方用一套全新的战争逻辑,把他积累了二十年的经验碾得粉碎。
“撤退。”
他说,“放弃外围营地,收缩到主阵地。”
“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抓住他的胳膊,“我们还有六千人!他们只有三千!”
“公爵大人。”
霍亨索伦甩开他的手,“如果您想用六千具尸体给波西米亚的土地施肥,请自便。我的人,要活着回纽伦堡。”
他走下瞭望塔,背影有些佝偻。
阿尔布雷希特站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
他看着那个该死的圆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像潮水漫过沙滩那样,平稳、不可阻挡地推进。
车阵所过之处,奥地利人匆忙搭建的木栅栏像玩具般被推倒,帐篷被点燃,来不及带走的补给被缴获。
圆阵与兹诺伊莫城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三百码,两百码,一百码。
城门突然打开。
普罗科普没戴头盔,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他骑马冲到车阵前,勒马人立而起。
“杰式卡!”他吼声如雷,“你这只龙虾!还认得我吗?”
圆阵中央,杰式卡从指挥车上下来,笑道:“侯爵大人,您瘦了。”
“哈哈哈,你倒是胖了一圈。”
普罗科普伸出拳头。
杰式卡也伸出拳头。
两个拳头撞在一起。
“很高兴你能来兹诺伊莫。”普罗科普说。
“那阿尔布雷希特一定恨死我来兹诺伊莫。”
城头上,瓦茨拉夫国王哈哈大笑。海尼克差点被酒呛到。索科尔摇头苦笑。图尔诺夫和波杰布拉德伯爵击掌相庆。
两支部队汇合了。车阵在兹诺伊莫城东侧扎营,与城池形成犄角。
霍亨索伦的营地后撤两里,中间留下大片焦土和丢弃的装备。
夜幕降临时,兹诺伊莫城内举办宴会。瓦茨拉夫国王亲自给杰式卡倒酒——用他的金杯。
“我记得你,杰式卡!你小时候给我捡过掉进喷泉的戒指!”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陛下。”
“二十五年!那时候你还是个等着继承家族骑士爵位的小伙子,看看你现在,三星男爵!我父亲当年就说你有出息!”
瓦茨拉夫亲切的拍着他的肩膀,“说说,彼得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可以给!双倍!”
杰式卡端起酒杯,眼睛在烛光下像深潭。
“彼得殿下给了我一个承诺,陛下。”
“什么承诺?”
“一个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波西米亚。”
宴会瞬间安静。普罗科普的酒杯停在嘴边。索科尔抚胡子的手顿住了。海尼克放下酒囊。图尔诺夫和波杰布拉德伯爵交换眼神。
瓦茨拉夫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垮掉,像融化的蜡。
“哈哈……说得好!喝酒!喝酒!”
他转身走向其他桌子,不再提这件事。
杰式卡把酒一饮而尽。
而在北方,一支大军的火把正在地平线上连成星河。
彼得殿下的两万大军继续缓慢进军,还有五天路程。
鲁普雷希特皇帝的普法尔茨-巴伐利亚联军一万多人,正从西面日夜兼程赶来。
上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军队进展更加迅速,他们似乎早就在等着召唤。
欧洲中世纪军队那临时性、掠夺性和高度脆弱的后勤体系,让他们作战时无需太多后勤人员,反而高度依赖“自身携带”、“就地购买”和“就地掠夺”。
这就导致,每一支大规模的军队,就像是一个破坏当地生态的毒瘤。
无法长期作战,急于寻求决战。
而彼得却决定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