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深秋的寒意,刮过奥地利的多瑙河平原。
但比寒风更冷的是穿过国境的“友军”。
阿尔布雷希特为了尽快得到援军,愚蠢地放开了所有边境关卡。
现在他正在品尝苦果。
鲁普雷希特皇帝的普法尔茨军队和巴伐利亚四公爵的一万大军,像一群闯入瓷器店的公牛。
事实上,他们更像蝗虫,黑压压一片扑来,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这些部队是散乱的,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旗帜,没有完善的补给线,只有一簇簇各自为政的封臣部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奥地利的土地上肆意横行。
沿途村庄被洗劫、城池被勒索、人民被杀害。
皇帝陛下的军队‘就地采购’。”
用刀剑采购,用刀剑付账。
随着神罗援军陆续抵达。兹诺伊莫城下已经聚集了将近三万人。
鲁普雷希特带来的一万普法尔茨-巴伐利亚联军,装备参差不齐。有穿着完整板甲的骑士,也有只套了件皮背心的征召兵。
他们扎营时按领地分开,慕尼黑人和施特劳宾人甚至为了一片干燥的坡地差点动武。
上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特的一万人稍微像样些,至少帐篷颜色统一。
但他们和阿尔布雷希特的残部之间隔着明显的“鸿沟”,双方都挖了壕沟,生怕对方半夜摸过来偷东西。
纽伦堡的三千援军最后到达。
他们穿着鲜红的罩袍,盔甲擦得锃亮,然后发现自己只能在一片泥泞的洼地扎营,因为好地方都被占了。
“这简直是个流动的疯人院。”
约翰·霍亨索伦评价道。
霍亨索伦伯爵没反驳。转过身,不再看那幅景象。
组织,纪律,后勤。
这三样东西,在绝大多数中世纪领主眼里,还不如一匹好马值钱。
但霍亨索伦知道,这些才是以后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东西。
但可惜,愚蠢的阿尔布雷希特不懂,那位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懂。
鲁普雷希特皇帝,陛下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能接住雨水,面对阿尔布雷希特的迎接,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俯视着站在地上的奥地利公爵。
“啊!我们亲爱的阿尔布雷希特!”
“你写信求援时,可没说你要我们来看的,是一座完好无损的城池,和一群在城头喝酒的波西米亚人。”
周围几位巴伐利亚公爵发出低低的哄笑。
阿尔布雷希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紧拳头,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被打败了三次?说我的军队现在听见普罗科普、酒鬼海尼克、扬杰士卡的名字就会尿裤子?
“陛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上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阿尔布雷希特的堂兄——上前一步。这位哈布斯堡家族在奥地利的另一支代表,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眼神像老鹰一样。
“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共同的事业,不是吗?”
利奥波德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嘲笑自己的盟友,不会让城墙矮上一尺。”
鲁普雷希特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当然,当然。”他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我只是开个玩笑。毕竟,我们大老远从西境赶来,路上还……遇到了一些小小的补给困难。”
他说“补给困难”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霍亨索伦和约翰听到这话,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补给困难。”约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他把沿途五个村庄烧成了白地,这困难解决得可真彻底。”
霍亨索伦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鲁普雷希特,傲慢、虚荣,但绝不愚蠢。
四位巴伐利亚公爵,像四只围着狮子的豺狗,既想分肉,又怕被咬。
阿尔布雷希特,一个被宠坏的蠢货,现在正努力把脖子缩进龟壳里。
利奥波德四世,哈布斯堡家族里真正的狠角色,他在上奥地利经营多年,军队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但他能来,可不是为了给阿尔布雷希特擦屁股的。
“啊!霍亨索伦!”
鲁普雷希特眼尖,立刻发现了新目标,“我们匈牙利国王的忠犬!西吉斯蒙德呢?这场百年难遇的盛宴,他居然缺席了?该不会是……怕了吧?”
帐篷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霍亨索伦。
这位来自纽伦堡的伯爵,是西吉斯蒙德在德意志地区最重要的将领。
羞辱他,就等于羞辱他背后的匈牙利国王。
霍亨索伦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
他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我的封君正在处理打通摩尔达维亚,进攻奥斯曼异教徒的事宜。他托我向您转达问候,并祝愿您……旗开得胜。”
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谁都听得懂:西吉斯蒙德懒得陪你们玩。
鲁普雷希特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笑容。
“很好,很好。”
他调转马头,面向兹诺伊莫城的方向,“那么,在我们开始讨论如何攻城之前,不如先和我们的老朋友打个招呼?”
他催马向前,一直走到弓箭射程的边缘,然后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
“瓦茨拉夫!你这头波西米亚的肥猪!还认得你的老朋友吗?”
鲁普雷希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持贵族风度,但一看到那个阻碍自己登基的懒惰肥猪竟然在城头悠哉悠哉的喝酒,他就怒冲心头起。
城头上,正在喝酒的瓦茨拉夫四世差点被呛到。
他放下酒囊,眯起眼睛看向城下。当认出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的身影时,他的胖脸瞬间涨红了。
“鲁普雷希特!你这只偷皇冠的秃鹫!”
瓦茨拉夫推开试图劝阻他的普罗科普,冲到城垛边,双手叉腰。
“你的皇位坐得还稳吗?需不需要我送你一个垫子?毕竟是从别人屁股底下偷来的东西,硌得慌吧?”
“至少我有皇冠可戴!”鲁普雷希特大笑,“你呢?你的王冠是不是太重了,压得你只能躺在床上数酒瓶子?”
“我数酒瓶子,总比你数口袋里那几个可怜的银币强!听说你为了凑军费,把普法尔茨的森林都卖给犹太人了?下次是不是要卖老婆的裙子?”
“至少我还有老婆可卖!你的老婆,也就是我那可怜的侄女,是不是早就受不了你的鼾声,所以才跑回了慕尼黑?”
“你——”
“你——”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隔着两百步的距离,像菜市场里的泼妇一样对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