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从皇位合法性一路滑坡到对方祖父的私生子传闻,再到彼此年轻时在布拉格妓院里争同一个姑娘的糗事。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压抑的哄笑。
但大贵族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普罗科普站在瓦茨拉夫身后,一只手按着额头,仿佛在忍受偏头痛。
扬·索科尔摸着山羊胡,眼神飘向远方,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酒鬼海尼克倒是听得乐呵,一边灌酒一边点评:“这句骂得妙!哎呀,这句差点意思……”
霍亨索伦在城下,轻轻叹了口气。
“约翰。”他低声说。
“嗯?”
“记住今天这一幕。”霍亨索伦的声音很轻,“记住这两个人,一个自封的皇帝,一个被废黜的皇帝——在数万大军面前,像两个醉汉一样互揭疮疤。这样的神罗,真的还有救吗?”
约翰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有时候,最烂的选项,也比没有选项强。”霍亨索伦叹息。
两位皇帝的对骂仍在继续。
就在鲁普雷希特准备抛出更刻薄的羞辱——关于瓦茨拉夫某次醉酒后试图和一头山羊摔跤的传闻时,北方地平线上,扬起了不一样的烟尘。
那不是散乱的、像羊群般漫无目的的烟。
那是一道整齐的、绵延数里的尘墙,像一柄巨剑,平贴着大地缓缓推进。
“斥候!”鲁普雷希特猛地转头,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那是什么?”
一匹马从北方狂奔而来,骑手几乎是滚下马背的:“陛下!北方!大军!至少两万人!旗号……是波西米亚的狮子!还有……红发!”
整个营地像被冰水浇过,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哄笑的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贵族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鲁普雷希特的表情变了三次——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强装的镇定。
“列阵。”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缰绳的手,“快!”
城头上,瓦茨拉夫也看到了北方的烟尘。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普罗科普的手臂:“是彼得?是我的彼得来了?”
普罗科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烟尘中隐约可见的旗帜。
当看到那面熟悉的的波西米亚王旗,以及旁边那面独特的、蓝底红狮鹫的旗帜时,他点了点头。
“是彼得殿下。”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哈!”
瓦茨拉夫猛地一拍城垛,震得手掌发麻,但他毫不在意。
“鲁普雷希特!看到没有!我的儿子来了!带着波西米亚的大军来了!你现在跪下来舔我的靴子,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活着滚回普法尔茨!”
鲁普雷希特没有回嘴。
他正死死盯着北方。
烟尘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看清队伍的轮廓了。
最前面是骑兵。
但不是散乱的骑士和扈从,而是成建制、成队列的重骑兵。整整五百人,连人带马包裹在板甲里,在十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银光。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马蹄落地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
咔嗒。咔嗒。咔嗒。
像巨人的心跳。
重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
六个方阵,每个方阵大约两千人。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皮甲和锁子甲混搭,肩扛长戟或长矛,腰佩短剑。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只有无数双脚同时踏地的闷响,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压迫性的嗡鸣。
嗡——
嗡——
像大地在呼吸。
方阵之间,是弩手和火枪手组成的散兵线。他们行走在方阵侧翼,弓弩上弦,火绳点燃,随时可以展开成射击阵型。
再往后,是辎重车队。
不是杂乱无章的马车和牛车,而是有组织、有护卫的车队。
车辆用绳索相连,首尾相顾,两侧有轻骑兵巡逻。
车上的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那沉重的车辙印判断,里面的东西足够这支军队吃上一个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中军。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坐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没有戴头盔,红发飘扬,像燃烧的火焰。
“这就是彼得·格里芬?”
鲁普雷希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红发暴君……北方狮鹫……西里西亚征服者……波兰切割者......”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了。
以前鲁普雷希特觉得这些传闻夸大其词。
现在,他看着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军队,忽然觉得……传闻可能说得太保守了。
“我的天……”酒鬼海尼克不知何时凑到了城垛边,酒囊都忘了喝,“彼得殿下……是把整个波西米亚的贵族都带来了吗?”
他说得没错。
在彼得的中军周围,簇拥着上百面贵族旗帜。
波西米亚境内叫得上名字的家族,来了超过一大半。
他们的私兵跟在各自的领主身后,虽然装备和纪律不如彼得的直属部队,但人数加起来,让这支军队的总规模膨胀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不断有小股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汇入大军,像溪流汇入江河。
如今已经有两万多人。
瓦茨拉夫正兴奋地挥舞着肥硕的手臂,朝着北方大喊:“彼得!我的儿子!我在这里!快来救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但那份激动是真的。
这个胖国王,这个被兄弟背叛、被贵族嘲笑、被皇帝废黜的失败者,此刻看着北方那支浩浩荡荡、为他而来的大军,眼眶居然有些湿润。
原来……原来我在波西米亚还有这么多人支持?
原来我的臣民,还是爱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