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回去!”
年轻的声音从大厅后方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岁的骑士,名叫亚诺什·匈雅提,是西吉斯蒙德最近提拔的宫廷侍卫。
他父亲是个男爵,领地小得可怜,但小伙子打仗勇猛,在摩尔达维亚战役中一个人砍翻了七个敌人。
此刻,匈雅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陛下,匈牙利勇士刚刚在摩尔达维亚取得大捷!我们的士气正盛!
彼得也刚打完一场大战,军队肯定疲惫不堪,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应该立刻出兵,把那些波西米亚人赶出奥地利!”
“说得好!”
“就该这样!”
“让彼得见识见识匈牙利骑兵的厉害!”
年轻贵族们纷纷附和。
他们大多是西吉斯蒙德改革后提拔上来的,爵位低,野心大,急需战功来提升地位。
摩尔达维亚的胜利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现在闻到更大战争的味道,一个个像嗅到血腥味的狼。
但老贵族们沉默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皱起眉头,抚摸着花白的胡子。这些人经历过太多战争,知道“士气正盛”和“以卵击石”之间的区别。
“陛下。”
终于,最年长的巴托里伯爵开口了。他今年六十七岁,侍奉过上一任国王路易二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缓慢。
“匈雅提骑士的勇气可嘉。但是……我们同样刚刚结束一场战争。
军队需要休整,国库需要补充。而且,彼得能击败神罗皇帝和四位公爵的联军,恐怕不是靠运气。”
“那是靠什么?”匈雅提不服气地反问,“靠异教徒的火炮吗?”
“靠指挥艺术。”
巴托里平静地说,“靠士兵的训练。靠那些我们还没弄清楚的……新式武器。
霍亨索伦伯爵虽然败了,但他是个有经验的将军。连他都输得这么惨,我们应该谨慎。”
“谨慎?谨慎就是看着敌人踩在我们的土地上?”
匈雅提转向西吉斯蒙德,单膝跪地:“陛下!请给我五千士兵!我保证一个月内把彼得的脑袋挂在维也纳城门上!”
唉,这可使不得。
而且你也做不到。
西吉斯蒙德心中连连否决。
又一个年轻贵族站出来:“陛下,我也愿往!”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场面开始失控。年轻人们热血沸腾,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老贵族们摇头叹气,但没人敢直接反驳——毕竟,主战听起来总是比主和更“爱国”。
西吉斯蒙德没有立刻表态。
他坐在王座上,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他在观察,在权衡。
年轻贵族们的狂热是他想要的,这些人是他对抗传统贵族势力的刀。但巴托里说的也有道理,彼得确实不好对付,他有亲身感受。
霍亨索伦伯爵听着刚才的争论,此刻眼神里满是讥讽和……怜悯。
“你们要去打彼得?”
他的声音嘶哑,“就凭你们?”
匈雅提猛地转身:“总比某些人夹着尾巴逃回来强!”
霍亨索伦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笑,那种笑容比哭还难看。
“年轻人,我理解你。我年轻时也这样。觉得勇气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冲得够快,剑够锋利,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他慢慢靠近匈雅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尊严,“但彼得……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他的军队不一样。”
霍亨索伦停在匈雅提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步,“银色黎明骑士团,他们人人能拉动120磅重弓。灰烬审判骑士团,他们的长矛又轻又韧,能刺穿两层板甲。狮鹫卫队他们团结起来坚不可摧。杰士卡车阵……上帝啊,那些怪物根本不是人能对抗的。”
他深吸一口气。
“而且彼得会用兵。他不是那种冲在最前面的莽夫。
他会在战前收集所有情报,会设陷阱,会佯攻,会分化。兹诺伊莫那一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以为彼得使出了全力,我却觉得,他根本没有发力,鲁普雷希特就倒下了。”
霍亨索伦看向西吉斯蒙德。
“陛下,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听起来像在为自己开脱。但我以家族荣誉起誓——如果现在出兵奥地利,我们会输。而且会输得比兹诺伊莫更惨。”
匈雅提冷笑:“家族荣誉?你还有荣誉吗,败军之将?”
这句话太毒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亨索伦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有那么一瞬间,赫曼以为他会拔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松开手,转身面向西吉斯蒙德,深深鞠躬。
“陛下,如果您执意要战,请至少听我一句劝:不要主动出击。派兵去边境,加固城堡,囤积粮草,打防守战。
彼得刚打完大仗,需要时间消化战果。而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训练士兵,研究对付他的方法。”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得让一些老贵族都开始点头。
但年轻人们不买账。
“防守?躲在城墙后面?”匈雅提的声音充满鄙夷,“匈牙利骑兵的荣耀是冲锋!是践踏!不是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
“荣耀?”
霍亨索伦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身,声音陡然拔高,“荣耀能挡住火枪的子弹吗?荣耀能杀死狮鹫吗?我在兹诺伊莫见过太多‘荣耀’的傻瓜了——他们高呼着口号冲向敌阵,然后像麦子一样被割倒!他们的‘荣耀’现在在哪?在乌鸦的肚子里!”
“够了!”
西吉斯蒙德开口,终结无意义的对骂。
他站起身,王袍的下摆扫过台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国王。
“霍亨索伦伯爵,”西吉斯蒙德缓缓说,“你的建议……很有价值。你亲身经历过与彼得的战斗,你的经验是宝贵的。”
霍亨索伦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
就在西吉斯蒙德决定支持霍亨索伦,压制年轻小将们的狂热时,又一封密信送到。
上面的内容是:彼得护送瓦茨拉夫返回布拉格。
哈?!彼得不在奥地利?
“但是。”
西吉斯蒙德的态度立刻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贵族热切的脸。
“匈牙利不能示弱。下奥地利是我的附属国,维也纳是我的附属城市。如果我就这样坐视彼得占领它们,那么明天,他就会觉得布达佩斯也可以来逛一逛。”
匈雅提等人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霍亨索伦闭上了眼睛。
“所以,”西吉斯蒙德继续说,“我们要出兵。但不是立刻。我们需要时间集结军队,调配粮草。杜卡特——”
老将军骑士挺直胸膛:“在!”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从全国征调一万士兵。能做到吗?”
“能!陛下!”
“巴托里伯爵。”
老贵族躬身:“老臣在。”
“你负责后勤。我要足够的粮草支撑三个月的战事。”
“遵命。”
“匈雅提骑士,你们做好准备,随我一起出征。”
“遵命!”
西吉斯蒙德最后走到大厅中央。他的目光落在霍亨索伦身上。
“伯爵,你熟悉彼得的战法。我需要你随军参谋。当然……”
他笑了笑,“你不用上前线。就在中军,给我建议就好。”
霍亨索伦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拒绝,想说自己伤病未愈,想说自己不配。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
“遵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