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兹诺伊莫战役的消息也随着腓特烈的活动开始向意大利地区扩散。
威尼斯，总督宫
亚得里亚海的风裹挟着盐和鱼腥味，穿过凉廊的大理石柱。
威尼斯总督米凯莱·斯特诺站在地图室的长窗前，背着手。他七十四岁了，背有点驼，但眼睛依然锐利得像港口的领航员。
“所以，哈布斯堡家最小的雏鸟，来我们这里求援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老威尼斯贵族特有的、仿佛永远在评估价值的腔调。
元老院的十二名成员围坐在橡木长桌旁。桌上铺着羊皮地图，从波罗的海画到君士坦丁堡。
腓特烈·冯·哈布斯堡坐在桌尾，二十二岁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尊敬的总督阁下。”
腓特烈用排练了二十遍的意大利语说，“我的家族——”
“我们知道你的家族没落了。”
说话的是陆军司令弗朗切斯科·福斯卡里。他四十三岁，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手指敲着桌面。
“上个月，兹诺伊莫战役的消息传到威尼斯时，我们在座所有人都读过战报。三万人被两万人击溃——很精彩的战例。虽然输的是你们。”
腓特烈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正因如此——”腓特烈试图继续。
“正因如此，你现在站在这里向我们乞求。”
海军司令卡洛·泽诺接过话头。这位老海军统帅刚从东地中海回来，皮肤被海风磨得像旧帆布。
“如果你们赢了，你根本不会看威尼斯一眼。但现在你们输了，所以突然发现，亚得里亚海北岸的这个小共和国，有了利用价值。”
房间里响起几声低笑。
腓特烈感到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他想起大哥的话：你不是去乞讨的，是去做生意的。
“阁下。”他抬高声音，“我带来的是交易，不是乞求。”
“哦？”总督眉毛挑起，“什么交易？”
“奥地利银矿五年的开采权。多瑙河上五个关卡的关税收入。维也纳市场的优先准入。”
腓特烈从怀里取出羊皮卷，展开，“白纸黑字。我哥哥威廉公爵已经签字盖章。”
羊皮卷在长桌上传递。元老们凑近看，有人掏出单片眼镜。
“条件呢？”福斯卡里问。
“一万名雇佣兵。最好是打过仗的老兵。五百支最新式的火门枪，配足火药和铅弹。以及……十门意大利产火炮！”
腓特烈深吸一口气，这次家族付出了大代价，他必须拿回去足够的兵力。
沉默。
只有海鸥在窗外鸣叫。
“一万？”总督慢慢走回主座，坐下，“要知道，那几乎我们的陆军的一半。”
实际上威尼斯人只有海军舰队，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陆军，所谓的陆军都是雇佣兵，因为威尼斯每年的收入达到100万金币，财大器粗的他们随时可以拉起2-3万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谁都知道雇佣兵不可靠，那群为了钱而战的家伙，也随时可以为了钱出卖你。
但对于商业氛围浓厚的意大利诸城邦而言，他们有限的工匠人口需要用来创造财富，怎么能当刀口舔血的士兵呢？还是雇佣人来打仗划算。
而对于彼得来说，他要打造的是有信仰、有纪律的国家军队，他宁可使用刚放下锄头的民兵，也不使用战斗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原因就在于此。
“我们的雇佣兵军队很宝贵，凭什么借给你？”
说话的是十人委员会的代表，一个脸像石雕的男人，名字没人提起——在威尼斯，十人委员会的成员总是“没人提起”，因为他们负责国家安全和审查。
“你们哈布斯堡现在就像一条漏水的船。我们投钱进去，很可能血本无归。”
“因为如果船沉了，船上所有的货物都会沉入海底。”
腓特烈解释道：“但如果你们帮忙把漏洞堵上……这艘船未来三十年的航程，都由你们决定方向。”
他顿了顿，环视每一张脸。
“而且，大家应该能感受到波西米亚如今正在复苏。一个强大的神罗皇帝或许又将回来。如果我们奥地利倒下。那位红发彼得为了打通出海口，会不会向威尼斯动手？”
腓特烈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威尼斯虽然不与波西米亚接壤，但这半年来波西米亚的特产品白糖、肥皂、香水生意，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一定的威胁。如果真让他们得到通往地中海的出海口，那么将是威尼斯的直接竞争对手。
腓特烈见众人所有所思，便继续说道：“你们了解那位红发彼得吗？他是个侵略成性，肆无忌惮的红发暴君。他用不到两年时间从一个私生子，变成了实权大领主，王位继承人。又用一场战役击溃皇帝联军。
这样的人占领奥地利后，会满足于多瑙河吗？还是会看向南方——看向富庶的意大利平原？”
房间里温度骤降。
斯特诺总督和福斯卡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出去。”总督对腓特烈说，“在隔壁房间等。我们会讨论。”
腓特烈鞠躬，退出。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意大利语说得太快，他只听懂几个词：“风险”“机会”“米兰”“代价”。
“他在挑拨。”
石脸男人说，“用彼得吓唬我们。”
“但他说的是事实。”
福斯卡里反驳，“如果彼得打下奥地利，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意大利。瓦茨拉夫那个懒惰的家伙还没加冕过呢，他想加冕一定会带兵去梵蒂冈。而我们就是他路上的障碍。”
“所以我们应该为可能发生的威胁，现在就投入真金白银？”
一位年长的元老摇头，“威尼斯不是慈善院。”
““但有时候，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在别人都不敢下注的时候，押上筹码。”
斯特诺总督手指从维也纳滑到威尼斯，又从威尼斯滑到米兰。
“热那亚那边有消息吗？”
他突然问。
“热那亚共和国正在和米兰扯皮。”
秘书官回答，“他们更关心地中海的贸易航线。”
“佛罗伦萨呢？”
“美第奇家族最近在快速推广银行业务……同时也在扩展兵力。”
总督点点头。
“三百年来，”他缓缓说，“威尼斯靠三样东西生存：船、剑、和算盘。船给我们路，剑护我们的路，算盘告诉我们哪条路最赚钱。”
他转过身。
“现在，哈布斯堡给我们指了一条路。这条路有风险，很大的风险。但如果我们不走，让这条路被卢森堡封死……那么未来从德意志到意大利的商路，就得看一个野心勃勃的征服者的脸色了。”
“所以您赞成？”
有人问。
“我赞成投资。”
总督说道：“但不是赌上全部家当。我们出五千名雇佣兵，从达尔马提亚调，那些克罗地亚人打仗够狠。两百支火枪，十门火炮，配足火药。我觉得足够了”
“那哈布斯堡开的价码——”
“让他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