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并不总由跑得最快的人书写。
当所有聪明人都急着在赌桌上下注时,那个坐在角落里数筹码的老头子,或许才是最后带着钱离开的人。
萨克森公国,黑森城,宫殿西翼塔楼顶层
玛丽的手指在褪色的天鹅绒窗帘上摩挲。布料边缘已经起毛,就像她此刻的心绪。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四十一岁了,时间在她脸上刻下纹路,但她站得笔直,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血腥玛丽。很多人私下这么叫她。
这个绰号最初是由那些贱民起的,后来像瘟疫一样传开。西里西亚公爵夫人、萨克森长公主、如今黑森城实际的主事人……这么多头衔,都比不上“血腥玛丽”四个字让人记住。
她原本该是西里西亚的女主人。直到那个红头发的私生子像野火一样烧过边境。
彼得。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玛丽的胃就抽搐起来。
那个魔鬼攻占了她的西里西亚,俘虏了她的丈夫马克西姆。
耻辱。这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她带着二儿子莱格尼察,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父亲的黑森城。然后她开始游说,像集市上的贩子一样兜售恐惧和正义。她把彼得描绘成吃小孩的怪物、亵渎上帝的异端、该上火刑柱的红发恶魔。
她失败了,因为诸侯们不会因为这个就为她主持正义。
她也太成功了,因为神罗诸侯真的在神罗皇帝鲁普雷希特的带领下组建联军包围了兹诺伊莫城。
三万大军,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浩浩荡荡开向波西米亚。
然后呢?
玛丽的手指停在窗帘上。
十天前,她收到了渡鸦的消息:兹诺伊莫战役。三万联军溃败。皇帝被俘。四位公爵被俘。下奥地利公爵战死。
彼得的大军正像熔岩一样涌向奥地利和巴伐利亚,所过之处,城堡投降,城市开门,贵族们排队亲吻征服者的戒指。
“砰。”
玛丽没意识到自己握拳砸在了窗框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花了几个月编织的复仇之网,被那个红发魔鬼一场战役烧了个干净。
西里西亚复国?现在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丈夫马克西姆被彼得俘虏后,在布拉格广场的公审大会上。她的丈夫——上帝啊,她的丈夫居然当众低头认罪,像条挨了打的狗。
那个软骨头甚至在公审后给彼得递了认罪书。
上帝啊,她当初怎么会嫁给这种男人?
窗外的庭院里,几个仆役正在清扫落叶。他们的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
玛丽突然想推开窗户对他们尖叫,让他们知道彼得要来了!
那个魔鬼收拾完南方,下一个就是萨克森!他会把你们吊在城墙上,会把黑森城烧成灰烬,会——
会怎样?
玛丽深吸一口气。冷静。你必须冷静。
她强迫自己思考,像父亲教她的那样。当情绪像野马一样狂奔时,理智是唯一的缰绳。
彼得现在很忙。
奥地利,巴伐利亚,那么多土地要消化,那么多贵族要安抚。他不可能立刻挥师北上。这意味着时间,宝贵的时间。
还有……父亲。
玛丽转过身,目光穿过塔楼房间,仿佛能穿透层层石墙,看到宫殿另一侧卧房里那个日渐衰败的老人。
萨克森公爵阿道夫·阿斯坎尼,她的父亲,六十七岁,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而她是长女。
庆幸的是,当神罗诸侯围攻彼得的时候,父亲没有出兵。
当整个帝国都在狂热地扑向波西米亚这块肥肉时,父亲坐在黑森城里,像块顽固的石头。
当时玛丽气得摔了茶杯,骂他懦弱,骂他老糊涂。
现在呢?
现在她只想跪下来亲吻父亲布满老年斑的手。
“当所有人都在狂奔时,站在原地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父亲当时是这么说的。玛丽现在终于听懂了。
不止听懂了,她还看到了一条生路----迈森伯爵威廉。
那个野心勃勃的二五仔,父亲封臣里的毒蛇。
他以为老公爵快死了,阿斯坎尼家族要绝嗣了,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想抱住皇帝的大腿取代他们。
结果呢?
他带着军队偷袭布拉格,被彼得打得全军覆没。现在他效忠的皇帝成了俘虏,他押的宝输了个精光。
玛丽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多完美的替罪羊啊。
把一切都推给迈森伯爵就好:是他煽动入侵,是他蛊惑皇帝,是他把帝国拖入这场灾难。
阿斯坎尼家族?我们一直主张和平,是我父亲制止了迈森的疯狂计划——虽然父亲当时只是不想惹麻烦,但谁在乎呢?
至于彼得那边……可以谈。
永远可以谈。
玛丽走到书桌前,摊开羊皮纸。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悬停在纸面上空。
她需要给彼得写封信。
不,不是信,是“陈情书”。措辞要谦卑,但姿态不能太低。要暗示萨克森一直对波西米亚抱有善意,要揭露迈森伯爵的阴谋,要表达对“波西米亚合法统治者”的尊重……
还要提到西里西亚。
玛丽的手顿了顿。
她的丈夫马克西姆已经投降了。公审上认罪了。这意味着西里西亚在法律上已经属于彼得。她还能要回来吗?
也许……换个方式。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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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迈森领,德累斯顿城堡。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但迈森伯爵威廉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裹着厚重的貂皮斗篷,坐在高背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雕花。那雕花是只鹰,他们家徽上的鹰,现在看起来像只快被淹死的鸡。
“消息确认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特别干。
“确认了,大人。”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三个不同方向来的消息,说的都一样。兹诺伊莫……联军惨败。皇帝陛下被俘。巴伐利亚的四位公爵……也都被俘了。”
威廉伯爵闭上眼睛。
他押上了全部赌注——迈森领一半的军队,仓库里三成的存粮,还有他作为封臣的忠诚。他以为鲁普雷希特皇帝会是赢家,以为神罗联军足以碾碎那个波西米亚私生子。
结果呢?
他现在成了全萨克森最大的笑话。不,也可能是全帝国最大的笑话。
“还有……”
管家咽了口唾沫,“黑森城那边有动静。血腥玛丽——我是说,玛丽夫人——她这几天频繁接见封臣。老科隆伯爵、施瓦茨堡男爵、甚至您表兄格莱茨的使者……都去过她的会客厅。”
威廉的眼睛猛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