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城,老公爵的卧房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和衰老的气味。
壁炉烧得很旺,但阿道夫·阿斯坎尼公爵躺在四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像干枯的树枝。
玛丽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父亲,该喝药了。”
老公爵睁开眼。他的眼睛依然清亮,像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深不可测的东西。
“放那儿吧。”声音嘶哑,但平稳。
玛丽放下碗。她看着父亲的脸——皱纹像地图上的沟壑,老年斑像枯叶上的霉点。
这个男人统治萨克森四十年,经历过战争、瘟疫、叛乱,经历过皇帝的更迭、诸侯的背叛、女儿的远嫁。
所有人都感觉他快死了---他仍顽强的活着。
夫人!”
心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封着蜡印的信笺,“渡鸦……从迈森来的。”
玛丽接过信。蜡印是迈森伯爵的家徽——一只抓剑的鹰。她掰开蜡封,展开信纸。
读第一行时,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读第二段时,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读到末尾,她气笑了。
“父亲,迈森伯爵要动手了。”玛丽轻声的对父亲说。
老公爵“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召集封臣,指控我和莱格尼察弑亲。说要向美因茨大主教申诉,剥夺我的继承权。”
玛丽看到父亲这么平淡,继续陈述密信中的内容。
“意料之中。”
老公爵说,眼睛望着床幔顶,“威廉那孩子……一直很着急。着急的人,容易犯错。”
“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老公爵转过脸看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是在帮你,我的女儿。”
玛丽愣住了。
“如果你直接继位,封臣们会不服。女人当家,他们骨子里看不起。但如果你先被指控,再洗清罪名,反过来把指控者踩在脚下……”老公爵轻轻咳嗽两声,“那时候,你的位置就稳了。稳得像钉进石头的钉子。”
玛丽慢慢坐直。她懂了。
“迈森伯爵的指控,是我的机会。”她低声说,“我需要证据。证明莱格尼察无辜的证据。或者……证明威廉诬陷的证据。”
“送信的人可靠吗?”老公爵问。
“可靠。是我们的人,三年前安插进德累斯顿城堡的。”玛丽顿了顿,“父亲,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老公爵没回答。
然后他说:“玛丽,你是我最聪明的孩子。但聪明人有个毛病——总想把所有事都掌控在手里。”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棵树。我年轻时它就在那儿。经历过雷劈,经历过虫蛀,经历过干旱。但它还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玛丽摇头。
老公爵说,“风来了,它就弯一弯。雨来了,它就喝一口。它让事情发生,然后从中找到活下去的路。”
他收回手,重新躺平。
“威廉想刮风,就让他刮。风刮得越大,树根扎得越深。等他刮累了,你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玛丽看着父亲。这个老人,这个即将离世的统治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给她上课。
“那彼得呢?等我们解决了威廉,彼得的大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玛丽有些担忧的询问。
“彼得……”他喃喃道,“那个红头发的孩子……他会是个麻烦。但我们同样有他需要的东西。”
“您是指什么?”
“帝国乱了。皇帝被俘,诸侯各怀鬼胎。这时候,谁能稳住,谁就能拿到最大的筹码。”
老公爵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告诉彼得……萨克森愿意承认他对西里西亚的统治。愿意承认瓦茨拉夫陛下才是合法的神罗皇帝。但请给莱格尼察那孩子一个机会。”
玛丽的心跳加快了。
“用妥协换时间。”老公爵说,“用时间换空间。玛丽,记住……活着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似乎又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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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城堡的宴会厅里,烛火把夜晚烧成了白昼。
瓦茨拉夫四世斜倚在铺着熊皮的宝座上,手指随着乐师的鲁特琴节奏轻轻敲打金杯。
杯里的酒是深红色的,像晚霞被装进了容器。他啜了一口,让液体在舌头上打转,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嘶哈~这才叫生活,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周围一圈的宾客都能听见。
宫廷小丑佩皮诺正在表演抛接火把。三个燃烧的火把在他手中轮转,画出橘红色的圆圈。他边抛边唱:
“国王回家啦,城堡乐开花!
酒桶跳起舞,烤肉笑哈哈!
只有御医皱眉头——
哦啦啦!
说陛下您该吃药啦!”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瓦茨拉夫笑得最大声,差点把酒呛进鼻子。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招手让侍从再斟满。
“再来一首!关于我如何英勇击败那些叛徒的!”
佩皮诺接住火把,深深鞠躬,火把在他手中像温顺的宠物般熄灭。他清了清嗓子:
“兹诺伊莫城外战鼓擂,
陛下英明显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