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国王的纵情快乐不同，王国摄政约布斯特公爵心情不佳。
因为他的弟弟普罗科普侯爵走进了他的政务厅。
房间很大，石墙上挂着挂毯，描绘着圣经场景或家族功绩。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翻阅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即便已经入夜，他们仍在加班。
所有人的谈话在普罗科普进门时戛然而止。
约布斯特坐在长桌主位，正在看一份文件。普罗科普进来时，约布斯特连头都没抬，继续用羽毛笔在文件边缘做着注释。
一下，两下，三下。
笔尖刮过羊皮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普罗科普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他今天特意穿了最好的盔甲，擦得锃亮，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过很多次和哥哥重逢的场景——在战场上，在法庭上，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但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啊，普罗科普大人。”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财政官，一个圆脸男人，笑容像涂了油的铰链一样顺滑，“欢迎回来。兹诺伊莫的胜利真是令人振奋。”
“确实振奋。”
普罗科普说，眼睛盯着约布斯特，“尤其是当你亲手把敌人打趴下的时候。”
约布斯特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他的脸和普罗科普有七分相似，但更瘦，线条更硬，像用斧头劈出来的。
“我的弟弟。”
他的声音平淡得的不像是见到亲人，反而像是对待对手一般疏离，“我以为你不会来。”
“但我还是来了！”
“你来的比我料想的晚了几天。”
“因为我要安顿禁卫军。”
普罗科普走到桌前，拉出一把椅子。椅子腿刮过石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舒舒服服坐在城堡里，而其他人在外面流血。”
约布斯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真想撬开这个愚蠢弟弟的木头脑袋，告诉他：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战场，奋力杀敌就可以，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给这样的蠢货解释，只会让自己也变得愚蠢。
“我们都在为王国服务，只是方式不同。”
约布斯特重新拿起笔，“既然你来了，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冬季补给的问题。彼得组建了皇家禁卫军，消耗比预期大——”
“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去打仗。”
普罗科普打断他，“打仗，哥哥，你记得这个词吗？就是人们离开温暖的房间，去寒冷的地方，冒着生命危险保护那些留在温暖房间里的人。”
房间里更安静了。
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调整坐姿。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约布斯特慢慢地把笔放回墨水瓶。这个动作他做得很仔细，很从容，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普罗科普。”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清晰，“你的贡献没人否认。但战争结束了，现在是治理的时候。治理需要不同的技能。”
“比如坐在城堡里的温暖壁炉旁喝酒？”
普罗科普嘲笑。
“比如维持王国的运转，确保士兵有饭吃，百姓有柴烧，国库不至于空虚到连一支箭都买不起！”
约布斯特声音提高八度，彼得都没有你这么张狂。
“你看看你眼前的这些人，这么晚了我们都没有回家休息，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战争只是战场上的事？你每射出一箭，背后需要工匠制作箭头，农民提供粮食，商人运输物资。
而这些，都是我在管理。”
普罗科普一时语塞，但还是不服气的冷哼一声，死死盯着约布斯特。
两兄弟隔着长桌对视。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财政官试图打圆场：“两位大人，我们都为同一个目标——”
“闭嘴。”普罗科普和约布斯特同时说。
财政官缩了回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约布斯特深吸一口气，道：“我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我能胜任。而你，我亲爱的弟弟，你擅长的是挥舞剑，不是挥舞笔。所以我们各司其职，这不是很好吗？”
“各司其职？就是指将我出卖给西吉斯蒙德在维也纳坐牢，而你在这里当摄政？”
普罗科普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约布斯特的脸色变了，羞愧，恼怒，决绝，混合在一起，“我只是在那种局势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那是背叛！”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西吉斯蒙德主导的行动，我只是保持了中立！”
“你撒谎！”
普罗科普的声音充满了愤怒，那种在战场上才会释放的愤怒。
他绕过桌子，走向约布斯特。
两人现在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
约布斯特摇头道：“冲动，鲁莽，把世界看成非黑即白。”
“那不然呢？难道要是非不分吗？”
普罗科普反击。
约布斯特的拳头握紧了。普罗科普的手移向剑柄。
就在这时，门开了。
彼得在布蕾妮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盔甲，只是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
但他一进来，整个房间的气氛就变了。
现场人员立刻起身行礼，约布斯特脸上也如释重负，普罗科普收起了倨傲向彼得弯腰行礼。
彼得走到桌首，但没有坐下。
他看看普罗科普，又看看约布斯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普罗科普叔叔。”
彼得看向对方，“你在兹诺伊莫的表现，王国永远不会忘记，你是英雄，这是事实。”
普罗科普的下巴抬高了。
“约布斯特伯父。”
彼得转向另一边，“在战争期间，你确保了后方稳定，协调了补给，与那些动摇的贵族保持了联系，防止了更多背叛。这也是事实。”
约布斯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现在，战争结束了，但王国的危险没有结束。”
彼得继续说，双手按在桌上，“我们俘虏了一个皇帝，四个公爵，数百个贵族。半个神圣罗马帝国在看着我们，等着看我们如何处理。如果我们内部先起纷争，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入众人心底。
“所以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是愿意继续这场兄弟间的争吵，让敌人看笑话？还是愿意把个人恩怨放在一边，为这个你们都声称热爱的王国服务？”
普罗科普先开口，声音粗哑：“殿下，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在为自己争权，普罗科普叔叔。我知道你是在为前线的士兵发声，为那些流血的人要求应有的尊重。”
彼得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你的要求是正当的。但表达方式可以调整。”
然后他看向约布斯特：“而你，伯父，你的工作不可或缺。但你也必须明白，没有前线士兵的牺牲，你的所有治理都毫无意义。尊重应该是相互的。”
约布斯特低下头：“殿下说得对。”
彼得点点头：“那么好。这是我的决定：约布斯特伯父继续负责内政和财政，所有与军队相关的补给和后勤，日常由拉德季与你协商。”
“可以。”
“普罗科普叔叔负责皇家禁卫军的军队训练，后勤补给和物资你去找拉德季。”
他看看两人：“有异议吗？”
两人几乎同时摇头。
“很好。”彼得说，“现在，握手。”
这个命令如此直接，如此简单，以至于两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