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继续南下,推进至施蒂利亚。然后遇到了麻烦。威尼斯人,五千雇佣军,穿着花里胡哨的盔甲,举着圣马可狮子的旗子。奥地利残兵和他们汇合了,像溃烂的伤口上又长了新疮。”
彼得的手指在“威尼斯”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水城共和国。富得流油,海军强大,陆战嘛……通常靠花钱请别人打。但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人付了钱——而且付了很多。
“交战三次,我们均取得胜利。他们的弩手很准,火枪和火炮很犀利。我们的也不差,最后他们后撤到德拉瓦河对岸防御,我们缺少船只渡河。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匈牙利人来了。”
信纸在这里被捏皱了一点,好像约翰写到这里时用力过猛。
“一万匈牙利士兵出现在维也纳东边。库曼人,来去如风。他们烧了三个村庄,然后停在城外十里,不进攻,也不撤退,就像秃鹫在等猎物断气。”
彼得能想象那个画面:匈牙利人骑着矮种马,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天空。他们不擅长攻城,但擅长让城里的人饿死——切断补给线,烧毁农田,把围城变成一场耐心的折磨。
“亨利带着银色黎明骑士团回援维也纳。匈牙利人退了三十里。现在三方对峙——我们在德拉瓦河前线盯着威尼斯人和奥地利残兵,亨利在维也纳盯着匈牙利人,匈牙利人盯着我们所有人。”
约翰在信的结尾写道:“局势像一锅炖过头还忘了放盐的汤,黏糊糊的,不好喝,但也不能倒掉。需要更多兵力,或者更多武器,请求您的指示。”
彼得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
三股势力。
威尼斯雇佣军要钱,奥地利残兵要复仇,匈牙利人要维也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地图:维也纳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坚果,施蒂利亚是伸向南方的手指,匈牙利平原是张开的巨口。
“需要破局。”
他喃喃道。
但这样的话,算上即将开始的国内清缴贵族行动,就是同时进行三场战役了!
国内的后勤跟得上吗?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它是一场巨大的、复杂的、令人头疼的多线棋局。
而彼得必须同时下好每一盘棋。
他暂时忍下思绪,打开了第四封信。
第四封信没有火漆,没有信封。
它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卷成小筒,塞在一只普通渡鸦脚上的铜管里。渡鸦是列支敦士登驯养的,从梵蒂冈起飞,穿越阿尔卑斯山,在波西米亚边境换鸟,最后降落在布拉格城堡的鸽舍。
彼得展开纸卷。
字迹是用密码写的——他和列支敦士登约定的那种,每个字母向后推移三位。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解码。
第一个词:罗马。
第二个词:起义。
第三个词:市民。
彼得的呼吸变慢了。他继续解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像在书写无形的文字。
“十一月七日……圣彼得广场……暴民冲击教皇宫……卫队溃散……教皇受惊……卧床……医生束手……”
他的动作停了。
最后一个词,他反复解码了三遍,确认没错。
“濒死。”
博义九世教皇,要死了!
彼得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情报总管杰瑞也默不作声,他知道彼得大人在思考的时候,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打扰他的思路。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噼啪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彼得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博义九世,1404年10月病逝。但现在已经是11月——因为他的介入,罗马起义推迟了,教皇多活了一个月。
但终究,还是到了这个时候。
教皇之死。
对于中世纪的欧洲来说,这比任何国王驾崩、任何战役胜负、任何条约签署都更重要。它是地震,是海啸,是天空中同时出现十个太阳。
教廷会再分裂吗?好像三位教皇同时存在,互相指责对方非法的盛景,就是在博义九世去世之后不久出现的。
法国人会推举他们的人吗?英格兰人会承认吗?神圣罗马帝国——现在即将由波西米亚实际控制的这个破碎帝国——该支持谁?
更重要的是:彼得能从中得到什么?
他仔细的思考其中的利弊。
危机。机遇。两者像双头蛇的两颗头,同时吐着信子。
如果操作得当,他可以在新教皇选举中插一手。扶持对自己亲近的红衣主教上位,从而为自己争取到教廷的承认,拿到一张“上帝认可”的许可证,让他的征服变得神圣。
如果操作失误?
被敌人支持的教皇上位,那他很可能就会被打成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敌人。是所有君主联合起来讨伐的对象。
自己刚刚要大展宏图,开疆扩土,却突然遇到这样的变故,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罗马的消息像一颗投进平静水塘的石子。
不,不是石子。是巨石,必然在数周内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博义九世死了,按照传统,会设有9天官方哀悼期,期间所有枢机主教陆续抵达梵蒂冈。哀悼期结束后、15至20天内召开枢机主教秘密会议,正式选举新教皇。
所以,在新教皇继任前,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彼得转身,目光扫过桌上另外三封信:萨克森的香水信、杰式卡的捷报、约翰的求援信。突然,这些都变成了小事。地方性的、暂时的、可以推迟处理的小麻烦。
真正的游戏,在罗马。
他走回书桌,提起羽毛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致列支敦士登:启动‘三重冠’计划。”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快而有力,像战士冲锋。
历史正在加速。而他,彼得,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这个波西米亚的征服者,这个刚刚击败神罗联军的“红发魔鬼”——必须跑得比历史更快。
窗外,一只渡鸦掠过城堡塔楼,发出粗哑的叫声。
它飞向南方,飞向阿尔卑斯山,飞向那个即将震动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城市。
而在布拉格城堡的王座厅里,彼得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轻轻地说:
“上帝要召唤走他的仆人了。”
“那么,谁来决定下一个仆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