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维也纳南岸的丘陵地带。
亨利勒紧了马鞍的皮带,马鞍旁挂着骑枪和长弓与箭囊。
而他腰间则挂着两柄剑,一柄是当年父亲马丁打造的拉德季之剑,对他意义非凡;一柄是彼得大人赐予他的银色黎明骑士团的标准配剑,钢口极好,重心完美,握在手里像手臂的延伸。
“亨利,维也纳城里送出了消息。”
汉斯.卡蓬过来,递给他一卷封着蜡的羊皮纸。
亨利接过,就着篝火的光展开。字迹潦草但有力,是猎犬艾斯的风格。他快速扫过内容,嘴角慢慢扬起来。
“呵,猎犬还是老样子,喜欢悄不声的咬人。”
他笑了笑,把信纸凑到火边烧掉。羊皮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亨利,我以为我们回来,你会直接带着我们冲击西吉斯蒙德的中军营帐,结果你竟然学习彼得大人的库腾堡战术,打起了游击和偷袭。”
汉斯这个损友毫不留情的揭短笑道。
“哈哈,我有这么憨傻吗?西吉斯蒙德有一万多人,咱们两百骑士虽然都很强,但也并非无敌。我要为手下每一个兄弟的生命负责。”
亨利摊了摊手笑道。
他看向周围正在围着篝火休息,或谈笑的骑士团同伴,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们甲胄上的银色黎明徽章。
亨利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这一年来的变化。
有时候亨利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1403年3月之前,一半在那之后。
之前,他是铁匠马丁的儿子。日子平稳踏实。每天早起帮父亲拉风箱,看通红的铁块在锤打下变形,淬火时“刺啦”一声白汽蒸腾。母亲会在厨房煮兵豆汤,给他讲一些神奇的小故事。
偶尔再出门跟自己的狐朋狗友去闲逛,打架。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打坏了一件农具要赔,或者酒馆的比安卡多看了别的男孩一眼。
然后西吉斯蒙德的军队来了。
像一场噩梦。现实,冰冷、血腥。斯卡里茨城外村庄被攻破,库曼人四处杀人放火,浓烟遮天蔽日。
他看见父亲为了救母亲被奥利茨杀死在村口,看见母亲被库曼人乱刀砍死,看见了比安卡的尸体……
他不敢再继续想。
后来他逃了出去,去了拉泰,成了自己那个私生父亲拉德季的侍从。
那时他真是个傻小子。巴纳德大人教他握剑,汉斯成为他的玩伴。
他们一起打猎、泡妞、对敌,经历了弗拉尼克、塔尔木堡等战役,结下了深厚友谊。
命运推着他往前走,跌跌撞撞。
挨过揍,吃过亏,流过血。
他像一块生铁,被现实的铁锤反复捶打,淬火,再捶打。不知不觉间,那个握剑都握不稳的傻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斯卡里茨剑圣。
但真正让他“成形”的,是遇到彼得大人。
在特罗斯基,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亨利心里是怀疑的。他认为拉德季大人这些贵族不会和彼得这样的盗贼男爵结盟。
直到他真正和彼得接触。
直到他亲耳听到彼得对他说出的狮鹫精神含义:
“正义是上帝赐予人心中的尺度,勇气是人类自身的赞歌。而强者,是将力量用于守护的名词。就像我手中这把剑——如果我用它砍向手无寸铁的人,即便我再强大,也算不得正义;如果我用它斩断捆缚平民的绳索,斩杀劫掠平民的盗匪,击杀入侵领地的敌军,那它就是力量、勇气、守护的狮鹫之爪。”
亨利站在那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忽然明白了。
他挥剑,是因为不得不挥。为了保护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
但内心深处,他一直觉得剑是脏的,是沾血的东西,是让他失去斯卡里茨那种平静生活的元凶。
可彼得大人告诉他:不,剑可以是守护的工具,是让更多人不用经历他所经历的那种悲剧的保障。
那一刻,亨利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归位了。
后来他加入银色黎明,并在神裁决斗中面对奥利茨,那个烧毁斯卡里茨、杀死他父亲的将军。
然后他出剑。
快,准,稳。
最后将奥利茨处决后,亨利看着他的尸体,心里有报仇雪恨的快意,也有终于把一件该做的事做完了的释然。
再后来,库腾堡之战,西里西亚,波兰,兹诺伊莫。他一路跟着彼得,从普通骑士到第五队长,再到现在银色黎明的副团长。
爵位升到了三星男爵。
整个人沉稳、沧桑,还留起了小胡须,眼神里全是故事。
他的外表变了,气质变了,但那份倔劲儿和善良一点没变。
“传令。”
他转身,声音清晰,“所有人,提前休息。午夜出发,绕到匈牙利大营东侧那片树林。动静要小,手脚要轻。这几天盯着维也纳城里,火光一起……”
他做了个手势。
“咱们就帮西吉斯蒙德国王,好好庆祝庆祝。”
“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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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年12月7日,夜,维也纳东北角,犹太社区地下。
洞穴里弥漫着土腥、陈腐霉味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Sir,this way!”
雅各,一个手指因常年数钱而微微弯曲的犹太商人,正举着一盏黄铜油灯,灯光将他贪婪又忐忑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身后,三百匈牙利甲士紧紧跟随。
“大人,这边,请千万小心脚下。”
雅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滑腻,“这密道是我们祖先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直通旧教堂。上帝保佑旧约人,一切顺利。”
乌尔里希·采列,一身锃亮的板甲,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
他年轻的脸庞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这张或期待或惶恐的犹太面孔,心里啐了一口:一帮为了银币连上帝都能出卖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