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命运是个糟糕的剧作家,它总爱把同样的桥段塞给同一个人,还美其名曰“历史循环”。
西吉斯蒙德此刻正深刻体会着这句话。
他们的逃亡队伍继续沿着多瑙河向下游逃。
时至中午。
吉吉国王趴在马背上,感觉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羊毛,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阳光刺眼,就像上帝举着面镜子专门照他这张狼狈的脸。
身后,银色黎明的追击还在靠近,那些铁罐头难道不需要喘气吗?
“看!布拉迪斯拉发城堡快到了!”
赫曼伯爵的喊声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某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却让所有逃亡者精神一振。
西吉斯蒙德抬起沉重的眼皮。
透过泪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了,多瑙河岸边的丘陵上,那座方形城堡像倒扣的石桌矗立。四座角塔刺向天空,城墙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蜜色。
希望。这个词已经陌生得让他想哭了。
布拉迪斯拉发,斯洛伐克语,意为“倒扣的方桌”,是斯洛伐克地区的核心。
斯洛伐克地区在9世纪时,和捷克一样都属于大摩拉维亚公国。直到捷克倒反天罡兼并了摩拉维亚,斯洛伐克也被匈牙利兼并。
统治这座城堡的,正是斯洛伐克伯爵。
这里原本是他们征讨维也纳的中转枢纽,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希望像劣质酒精一样灌进血管,烧得众人脑子一热。
那里有粮草,有守军,有该死的城墙和该死的吊桥!只要进去,只要进去——
“加速!”
吉吉国王嘶吼着,鞭子抽在马臀上,那匹可怜的匈牙利骏马已经口吐白沫,但还是挣扎着提速。
西吉斯蒙德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银色盔甲的反光。
“快!再快点!”
巴托里伯爵鞭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进了城堡我们就安全了!斯洛伐克伯爵在那里有守军!我们可以——”
杜卡特将军也在狂喜,但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空中响起一阵鹰唳,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堡北边的渡口处,出现了一小队骑兵。
二十五骑。不多。
可他们出现的位置太要命了——正好卡在逃亡队伍和城堡之间,像一把匕首抵在咽喉上。
队伍最前方,那匹黑色战马格外醒目。
那人身穿板甲,蓝色披风,红色头发在晨风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正抬起一只手,遮在眉骨上望向这边,动作悠闲得像在郊游。
一只金雕在天空盘旋一圈之后,落在了他的肩头。
霍亨索伦伯爵猛地勒住马。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那个身影,那头红发,那种哪怕隔着一里地都能感受到的、该死的从容——
“彼得……”
他喃喃道,然后声音骤然拔高,变成尖叫:“是彼得!是那个红发暴君!”
恐慌像野火般炸开。
“红狮鹫?”
“波西米亚王子?!”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布拉格吗?!”
“天呐,完了……前后都有追兵……”
西吉斯蒙德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在库腾堡终结自己波西米亚国王梦的人,是将自己逼入绝境的人,也是----自己的儿子!
现在他又出现了!
这简直是造孽啊!
霍亨索伦伯爵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笑到周围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上帝给了我两次机会……”
他抹了把脸,转向西吉斯蒙德,笑容扭曲得像哭,“陛下,在兹诺伊莫我逃了一次,在维也纳我又逃了一次。一个骑士可以失败,但不能永远背对着敌人。”
西吉斯蒙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陛下,虽然您总是欺骗和戏弄我,但您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君主!”
霍亨索伦有种万念俱灰和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愿意为您拦住他。请您冲进城堡,关上城门,活下去。”
“伯爵——”
“就当我是个固执的蠢货吧。”
霍亨索伦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荣誉是件外套,活着的时候可以穿可以脱,但死的时候必须穿得整整齐齐。今天,我想穿整齐点去见上帝。”
他抽出剑,剑刃缺了口,但握剑的手稳得像磐石。
二十名亲兵默默出列。
没人说话,只是拔剑,调转马头,站到霍亨索伦伯爵身后。
这些人脸上没有悲壮,只有疲惫——那种打了一夜败仗、跑了一夜路、终于决定“去他妈的”的疲惫。
西吉斯蒙德感觉眼眶发热。
该死的,这些蠢货,这些勇敢的、愚蠢的、该死的忠臣!
“我会记住。”
国王的声音哽住了,“以我的王冠起誓,我会——”
“快走!”
霍亨索伦大吼,一鞭子抽在西吉斯蒙德的马臀上。
战马受惊前冲。
西吉斯蒙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霍亨索伦伯爵已经带着那二十人小队,像扑向礁石的浪花,朝着北方那二十五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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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之上,正是从布拉格赶来的彼得。
原本他可以早几天赶来的,结果半路下雪,又遇到一些其他事情安排,就耽误了几天。
结果刚到这里,就从金雕视野中看到了战况。
他十分欣慰,自己麾下的将领真的都成长了,都能独当一面了,即便没有自己参与,也能击败吉吉国王。
果然,以前都是被自己的羽翼保护的太好,反而遮蔽了他们才能的发挥。
看来以后要多考虑将他们分派出去历练。
之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冲向自己的二十多名骑兵。
叹了口气,
忠臣呐。
彼得轻声说,然后抬了抬手,“布蕾妮,左边。阿涅尔,右边。里德洛,跟我来。”
侍卫队三个小组,每组八人,像花瓣般散开。
霍亨索伦的直冲彼得,试图擒拿主将——很聪明的选择,如果他的对手是普通人的话。
彼得驱马向前,抽剑。
两马交错。
霍亨索伦的剑划出一道银弧,直劈彼得脖颈。很标准的骑士斩击,力道、角度、时机都无可挑剔。可惜。
彼得的剑动了。
剑刃精准地磕在霍亨索伦剑身最不受力的位置。
“铛”一声脆响,霍亨索伦伯爵只觉得虎口一麻,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划出抛物线。
下一秒,彼得探身,左手抓住霍亨索伦的胸甲束带,单臂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