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伯爵像布娃娃一样被拎离马鞍，重重按在彼得身前的马背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息之间，等霍亨索伦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横搁在马上，胃部顶着马鞍，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他带来的亲兵更惨。布蕾妮的长枪像毒蛇般刺穿两人的胸膛；阿涅尔的双剑舞成银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里德洛的弩箭每次响起都有一人落马。
二十五个对二十个，在主将被擒的情况下，战斗没有悬念。
彼得甚至没回头看战果。他的目光锁死了前方----
西吉斯蒙德的队伍已经冲到了城堡吊桥前，正在朝城头用尽毕生力气嘶吼：
“开门！为你们的国王开门！”
“开门！为你们的国王开门！我是西吉斯蒙德！快开城门！”
城头上出现了人影。
一个穿着伯爵服饰的中年人探身张望，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狼狈的国王，看看远处逼近的银色黎明，又看看北面这二十五骑。
犹豫。
彼得读懂了那种表情。那是小领主在面对大麻烦时的经典反应：我不想掺和，但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驾！”
彼得将马背上霍亨索伦伯爵甩给里德洛，自己一夹马腹。
黑色战马阿提拉像箭一样射出去。
这匹来宝马此刻展现了它名字的威严，四蹄几乎不沾地，鬃毛在风中拉成直线。
布蕾妮他们甚至来不及跟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子单人独骑冲向城堡。
城墙上，斯洛伐克伯爵探出半个身子。
这个矮胖的贵族瞪大眼睛看着城外——西方，银色黎明的追兵如银色潮水涌来；北方，红发彼得像柄匕首斜插而至；中间，他那狼狈得像落水狗的国王正扯着嗓子喊救命。
“伯爵大人？”副官的声音在发抖，“开……开吗？”
斯洛伐克伯爵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开，很可能会被敌人追击进城。
不开，等于背叛国王。
上帝啊，为什么要把这种选择题丢给一个只想安稳收税、偶尔欺负欺负农奴的普通贵族？
但犹豫几秒之后。
“开。”
斯洛伐克伯爵咬牙，“放吊桥，快！”
至少国王还活着。至少名义上他还是匈牙利国王。
或许波西米亚人不会这么疯狂攻打一座坚固城堡吧？
吊桥吱呀呀放下。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西吉斯蒙德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生路！最后一条生路！他鞭打战马，冲向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赫曼伯爵、巴托里伯爵、杜卡特将军和其他贵族紧跟其后，一群人挤成一团，像抢食的猪崽。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西吉斯蒙德下意识扭头。
那匹黑色战马，世界征服者阿提拉，正四蹄翻飞，朝着城门直冲而来，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尘烟。
“快！快进城！”
赫曼伯爵尖叫，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贵族们疯了似的往门里挤。
战马撞在一起，骑士互相推搡，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惨叫着被后来者践踏。
“拉吊桥！关城门！”
城墙上，斯洛伐克伯爵的破锣嗓子炸响，“快拉起来！上帝啊，他要冲进来了！”
刚放下的吊桥又开始吱呀呀上升。
刚打开的门缝开始缓缓合拢。
“不！等等！”
西吉斯蒙德尖叫，“我还在外面——啊！”
他的战马前蹄踏在正在上升的吊桥边缘，木板倾斜，马匹失衡，嘶鸣着往前扑倒。
西吉斯蒙德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世界旋转，然后后背重重砸在城门洞的石板地上。
肺里的空气像被挤出去的软木塞，“噗”一声全喷了出去。
更糟的是，倒下的战马压住了他的左腿。
剧痛。骨头可能断了。
西吉斯蒙德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听见赫曼伯爵在喊什么，听见巴托里伯爵在尖叫，听见杜卡特将军在咒骂。
但他最清楚的，是头顶传来的、铁索滑动的哗啦声。
他抬头。
城门正上方，那道千斤闸——由铁条和硬木制成，重得需要八个壮汉才能绞起正在迅速下降。
铁闸底部的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巨兽的牙齿。
西吉斯蒙德的大脑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啊，所以这就是结局。
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逃亡路上，而是像只老鼠一样被压死在自己城堡的城门洞里。
真讽刺。
到了天堂父亲会怎么说？
哥哥懒王会怎么笑？
那些宫廷诗人会怎么写这首滑稽的挽歌？
他看见铁闸越来越近。
赫曼伯爵和一众贵族们不住尖叫，但声音像隔了层水。
西吉斯蒙德绝望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在布拉格王宫的花园里追蝴蝶，想起第一次穿上骑士盔甲时那种沉甸甸的骄傲，想起加冕那天圣斯蒂芬王冠压在头顶的冰凉触感。
原来人死前真的会看见一生经历的这玩意儿。上帝啊，这回忆能不能删掉那些丢人的部分——
轰！
巨响。
但不是骨头被压碎的声音，而是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西吉斯蒙德睁开眼。
他看见一双靴子。沾满泥泞的皮靴，稳稳踩在他脑袋旁边的石板上。视线往上——腿甲，胸甲，护手，最后是一张脸。红发，蓝眼，年轻得该死的脸。
彼得！
这位波西米亚王子双手高举，手掌死死托住了下落的千斤铁闸。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但——上帝作证——他居然在笑。
“国王陛下，又见面了。”
彼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居然还带着点轻松的调子，“需要我拉您一把吗？还是您打算在这儿躺到晚餐时间？”
“我，我被战马压住了，挪不动。”
吉吉国王不好意思的说道。
彼得一脚踢飞压在吉吉国王身上的战马，并将他扫了进去。
彼得松手。千斤闸轰然落下，铁刺深深扎进地面，震起一圈尘土，自己也进入城堡之中。
“我宣布，现在你们是我的俘虏了。”
赫曼伯爵、巴托里伯爵、杜卡特将军等一众贵族面面相觑，都不住后退。
只有刚从城头下来的斯洛伐克伯爵见状哈哈大笑，“你现在一个人进城，以为还能逃得掉吗？给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