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愤怒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然后彼得说了两个字。
“坐下。”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绒布上。
可那锅沸腾的沥青瞬间凝固了。
匈牙利贵族们僵在原地,像一群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鹅。巴托里伯爵还保持着拍桌的姿势,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赫曼伯爵慢慢坐了回去,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年轻贵族们脸色惨白,有几个腿在发抖。
西吉斯蒙德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所有人都乖乖坐下了回去。
“现在,我们来重新讨论一下‘可能’和‘不可能’的问题。”
彼得双手交叠看向赫曼伯爵:“您说匈牙利年入三十五万?”
“是……是的。”
“开支多少?”
“边疆军费就要十五万,王室开销十万,各地维护……”
“所以剩不下多少,我懂。”彼得点点头,“但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他靠在椅背上,慵懒的、几乎算得上悠闲的姿态,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缓慢地,有顺序地,从左到右,像是猎豹在打量已经到手的羚羊。
“五十万金币,一枚都不能少。”
彼得坚持自己的要求:“你们可以凑,可以借,可以变卖珠宝、土地、城堡。如果你们拒绝支付——”
他停顿了。
恰到好处的停顿。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我就带着银色黎明,还有维也纳调来的援军,攻入匈牙利,亲自去你们的领地里取。”
他靠回椅背。
“选吧。”
沉默像一块湿透的羊毛毯,闷头盖下来。
赫曼伯爵看向西吉斯蒙德,眼神里带着哀求。
巴托里伯爵开始计算自己领地的年收入,脸色越来越白。
杜卡特将军握紧了拳头。
霍亨索伦伯爵垂着眼,但彼得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
年轻的匈雅提更是被债务压的抬不起头来。
.......
绝望的气氛像湿冷的雾气,笼罩了匈牙利一方。
五十万金币。榨干他们也一时凑不齐。
借钱?哪个国家会借这么大一笔给战败的匈牙利?
变卖家产?那等于自掘坟墓,贵族没了土地和城堡,还算什么贵族?
就在这绝望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
西吉斯蒙德国王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石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所有目光转向他。
匈牙利国王站得笔直,双手按在染血的桌沿。他环视自己的封臣,那些苍白的、惶恐的、绝望的脸,然后扭脸转向彼得。
他的声音响彻议事厅。
“彼得·格里芬。”
他用上了全称,正式得像在国会上宣告。
“作为匈牙利国王,我承认战败的事实。胜利者有权力索取赔偿,这是战争的法则,我尊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五十万金币,会抽干匈牙利的骨髓。
我们的国库不是威尼斯人的金库,我们的土地没有波西米亚的银矿。
我们每年要供养边境军团,要修筑要塞,要防备奥斯曼人的铁蹄——
这些,你知道吗?”
彼得挑眉:“所以?”
“所以这个数额,不合理。”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它不是在索要赔偿,它是在宣判一个王国的死刑。”
他毫不畏惧的目光直视彼得。
“你可以俘虏我,可以把我关进地牢,可以让我戴着镣铐游街。但我的封臣们,他们不应该为一场战争的失败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
他猛地拍桌!
砰!
手掌击打橡木的闷响在大厅里回荡。
“减少赎金。”
西吉斯蒙德一字一句,“这是我,匈牙利国王,对你提出的要求。”
寂静。
匈牙利贵族们惊呆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国王,那个在战场上逃跑、被俘虏时狼狈不堪的国王,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对着征服者露出獠牙。
赫曼伯爵的嘴唇在颤抖。
巴托里伯爵眼眶发红。
年轻贵族们挺直了背脊。
就连霍亨索伦伯爵都抬起了头,眼神复杂。
彼得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头慵懒的豹子舒展身体。甲胄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同样站起身,与西吉斯蒙德对视。
“要求?”
彼得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玩味。
“陛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西吉斯蒙德按在桌面的手背——这个动作近乎羞辱。
“现在,是我在制定规则。是我在决定你们的命运。要求?你凭什么提要求?”
西吉斯蒙德没有缩手。
他反而迎上彼得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悲壮的东西。
“凭我是他们的国王。”
他的声音在发抖,指着自己一侧的封臣们。
“凭他们在战场上为我流血,为我冲锋,为我倒下。
凭他们信任我会带领他们赢得荣耀!
虽然我失败了,但这不意味着我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榨干最后一枚铜板。”
他再次拍桌,这次更用力。
砰!
“减少赎金!否则你就永远关着我!但放过他们!”
吼声在大厅里回荡。两人针锋相对,气氛一时十分激烈。
匈牙利贵族们动容了。
同时也都为国王捏了一把冷汗,国王面对的可是刚刚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斯洛伐克伯爵,还杀穿了三百甲士的红发彼得啊!
国王陛下竟然为了他们这些封臣,选择与这样的猛人对喷,实在是太勇敢了!
我们有幸效忠这样的国王,何其幸哉!
有人开始抹眼睛。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低声念着“陛下”。
彼得盯着西吉斯蒙德,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微妙,像是欣赏,又像是嘲讽。
“很好。”
他退后一步,摊开手。
“很好,陛下。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国王该有的担当——虽然迟了点。”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既然五十万你们无力承担,那就……四十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