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城堡塔顶,高台上。
彼得双手撑在垛口粗糙的石砖,身体前倾,视线像鹰隼的爪,一寸寸犁过脚下的土地。
多瑙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完全融化,像一条白色巨蟒懒洋洋地蜷在平原上。
河两岸的田野被雪覆盖,但雪层下是黑土,那是肥沃的气息。
“拉迪斯拉发、特尔纳瓦、尼特拉……”
彼得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即将属于他的城镇名。这些名字现在只是地图上的墨点,但很快,它们会变成粮仓、兵营、工厂。
他的目光向东移动,越过扎霍斯卡平原,望向喀尔巴阡山脉朦胧的轮廓。那片山区现在看起来只是远景里的一道灰蓝色褶皱,但彼得知道,山里有煤矿,足足1.5亿吨,足够烧出一个时代。
“真是块好肉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单独吃会噎着,但配上波西米亚这碗饭……”
单独的斯洛伐克无险可守,是个鱼腩,但背后有了波西米亚这个强国支撑,这里就将变成重要的产粮基地。后世这里的耕地可以养活五百万人口,可得好好经营。
“你在嘀咕什么?”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国王走到垛口边,学着他的姿势撑住石砖,但动作明显更僵硬。
彼得没回头:“我在算这片领地每年能产出多少粮食,能养多少兵,能收多少税。”
“你和别的领主不同。”
西吉斯蒙德笑了笑,“别的贵族得到封地,第一件事是琢磨怎么修个更气派的城堡,或者猎场里该养什么珍禽。你倒好,像个威尼斯商人扒拉算盘。”
“因为城堡会塌,猎场会荒,但土地永远在那里。”
彼得终于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位刚刚唱了一出双簧的吉吉国王,“只要有人耕种,有河流灌溉,有道路连接——它就能一代代养活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风在塔楼间呼啸,卷起斗篷的边角。
彼得出神的看向周围的领地,吉吉国王出神的看着彼得。
西吉斯蒙德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天在议事厅……谢谢你。”
彼得挑眉:“谢我什么?谢我敲诈你二十万金币,还顺走斯洛伐克?”
“谢你让我在封臣面前,还能像个国王。”
西吉斯蒙德急忙躲开了视线,没看彼得,“你知道的,战败被俘的君主……很多时候连体面都留不住。但你给了我台阶,让我能站着把协议签了。”
彼得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陛下,您这话说的是,我们可是流着同样的血。卢森堡家的人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打开门就得肩并肩站在一起。这不是美德,这是生存智慧。”
“生存智慧。”
西吉斯蒙德重复这个词,干笑两声,“我那亲爱的哥哥瓦茨拉夫要是有你一半的智慧,波西米亚现在就该是欧洲的肚脐眼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石砖:“所以你是认真的?秘密结盟?在我们刚打完一场仗,我的军队被你烧得像圣诞节的烤鹅之后?”
“正是因为在战场上分出了胜负,谈判桌上才能坐下谈友谊。”
彼得转过身,背靠垛口,双臂交叠在胸前,“听着,陛下,咱们把话摊开说,您需要北境安宁,好腾出手对付奥斯曼那些穿袍子的疯子。我需要南边不起火,好专心把波西米亚这锅炖菜搅和匀了。这不是挺明白的交易吗?”
西吉斯蒙德看着他:“那场戏呢?在议事厅里,你逼我,我吼你,最后‘勉强’让步——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那是最美味的部分。”
彼得眨眨眼,“您的贵族们现在觉得您是个愿意为他们拍桌子的好国王。
我觉得您是个懂得配合的聪明人。
我得到了一片能种粮食能挖煤的领地,您省了三十万金币。
所有人都赢麻了,除了那个倒霉的斯洛伐克伯爵——但他已经用不上领地了,不是吗?”
国王沉默片刻,感叹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彼得问。
“年轻时的我。不,你比我那时更……优秀。”
“咳咳咳......”
彼得差点没被唾沫噎住,你这自夸也太夸张了吧。
“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彼得转移话题道,“经过这次表演,他们现在更忠于你了。一场败仗,反而巩固了王权。有意思吧?战争这玩意儿,有时候输比赢还能赚。”
“前提是遇到愿意配合的对手。”
西吉斯蒙德深深看了彼得一眼,“换成别人,可能真会把我剥光了吊在城墙上,就为了多榨出几枚金币。”
彼得没接这话。他重新看向领地,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这片土地最大的价值在哪儿吗?”
“产粮?”
“不,是位置。”
彼得摇头,“斯洛伐克夹在波西米亚、波兰和匈牙利之间。以前它属于匈牙利,就是个边境缓冲带,谁都懒得认真经营。但现在它归了我,背后靠着波西米亚……”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我可以把这里变成中转站。
波西米亚的货物从这里南下多瑙河,直通黑海;
匈牙利的粮食从这里西进,运往维也纳;
波兰的皮毛、普鲁士的琥珀……所有东西都可以在这里集散。
只要修好路,疏通河道,再建几个集市——”
“你就能抽税抽到手软。”
西吉斯蒙德接话,语气里带着欣赏,“我父亲,你的爷爷查理四世当年也有这种规划,他让我前往匈牙利,想着等我继承匈牙利王冠,就可以将波西米亚和匈牙利合并起来。但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就去世了。”
提到查理四世,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吉吉国王如此执迷于获得匈牙利和波西米亚两顶王冠,也与父亲当年的雄心壮志有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父亲当年选择自己继承波西米亚和神罗皇位,而不是那个懒惰的哥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吉吉国王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优秀王子,心中有了无法言说的渴望:说不定自己没能完成的心愿,可以在儿子身上实现。
西吉斯蒙德忽然说:“瓦茨拉夫……他对你怎么样?”
问题来得突兀。
彼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波西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四世,那位被戏称为“懒王”的君主。
“挺好。”
彼得笑道:“陛下是个妙人。他把军事和政务当烫手山芋一样扔给我和约布斯特,自己整天在宴会上喝得像个快活的水獭。
我们相处得……很和谐。他享受他的,我干我的,互不打扰。
有时候我觉得他才是整个王国最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毫不羞愧。”
西吉斯蒙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表情像是嫉妒,又像是苦涩,最后混成一种无奈的摇头:“浪费。父亲把王冠戴在他头上,简直是给猪猡戴珍珠。如果他当年选的是我……”
话没说完。但彼得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部分——遗憾
国王的目光又落在彼得脸上,那么专注,那么贪婪,像要把这张脸的每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算了。旧账翻起来只会满屋灰尘。说说你吧,你好像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就像今天这场戏,你怎么知道我会配合?万一我真急眼了跟你硬扛到底呢?”
彼得笑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西吉斯蒙德,卢森堡家族最精明的国王。”
彼得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或许会输掉一场战争,但绝不会输掉自己的信心。你总是能在失败中再次站起,一次次冲击胜利。
斯洛伐克每年驻军花的钱比收的税还多。用它换三十万金币的减免,还赚了封臣的忠心,这笔买卖,你做梦都会笑醒。”
西吉斯蒙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国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吓飞了塔顶栖息的几只越冬鸟。
“好!说得好!”
他拍着彼得的肩膀,“想不到真正懂我的是你。”
他喘了口气,让欣慰的心情平复一些,又变回那个精明的君主:“再说说你的盟约吧,有什么话,这里只有风和乌鸦能听见。”
彼得深吸一口气。该进入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