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结盟。”他说。
西吉斯蒙德挑眉:“我们刚刚不是签了停战协议。”
“那是明面上的。”
彼得摇头,“我说的是暗地里的。你和我,个人对个人,卢森堡家族成员之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
“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必要时……互相支援。”
彼得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明面上,波西米亚和匈牙利还是敌国。
你的封臣恨我烧了他们的庄园,我的将领恨你入侵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边境可能还会有小摩擦。”
“但暗地里?”西吉斯蒙德追问。
“暗地里,多瑙河的商船可以自由通行。你的粮食可以从斯洛伐克过境,我的货物可以借道匈牙利出海。
特别是关于奥斯曼。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派兵帮你守边境,当然,要以‘雇佣兵’的名义,而且你得付钱。”
西吉斯蒙德眯起眼睛:“听起来你赚得比较多。我的商路对你开放,你的军队能借道我的国土……那我的好处呢?”
“北方的绝对安全。只要我在波西米亚一天,我就可以保证北方是你最可靠的边界。”
彼得指向脚下的土地,“你真正的敌人在东方,是奥斯曼苏丹。我的敌人在西方,是那些盯着波西米亚肥肉的神罗诸侯。我们没必要互相消耗。联手,我们能各取所需;对抗,我们只会让别人得利。”
西吉斯蒙德听得入神。
不,不止入神,他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属于政治动物的兴奋。当彼得最后抛出那个“互不侵犯、暗中支援、情报共享、贸易优先”的完整框架时,国王已经不自觉地在点头。
“所以表面上,我们仍然是敌人。”
西吉斯蒙德总结道,“你的波西米亚人可以在酒馆里骂我是‘背信弃义的吉吉’,我的匈牙利贵族可以在议会里嚷嚷要复仇。
但私下里……我们却是互帮互助的盟友。”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没了核心利益争端后,我们反而有许多互补的地方。”
“成交!”
西吉斯蒙德伸出手。
彼得握住。
两只手,一只年轻,皮肤光滑,指节有力;一只苍老,布满斑点,微微颤抖,在塔顶的寒风中握在一起。
“以卢森堡之血起誓。”西吉斯蒙德说。
“以格里芬之名担保。”彼得回应。
握了三下,松开。
盟约在无人见证的塔顶达成,比羊皮纸上那些花体字更牢固。
风似乎小了些。
西吉斯蒙德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妥协,你试探霍亨索伦伯爵了,对吧?会议结束时,我看见你们耳语了。”
彼得挑眉:“你注意到了?”
“我的眼睛还没瞎。你跟他说了什么?”
西吉斯蒙德白了彼得一眼。
“我问他有没有兴趣换张桌子坐。”
彼得坦白,“但他拒绝了。他说在匈牙利投入太多,而且您对他很好,他不想背叛。”
西吉斯蒙德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表情太复杂了,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种无奈。他转过身,再次望向远方的平原,好像那片土地能给他答案。
“我很好奇,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彼得好奇的问道。
“因为……”
国王叹了口气,“我欠他的。或者说,我骗了他。”
“骗?”
彼得重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玩味,“具体说说?我对贵族间的……这种奇闻轶事,一向很感兴趣。”
西吉斯蒙德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多少怒气,更多的是自嘲。
“八年前,我急需一笔军费镇压特兰西瓦尼亚的叛乱。霍亨索伦家族借了我十八万金币,加上天价利息,但当时我没得选。作为抵押,我给了他们一个承诺:等我当上神圣罗马皇帝,就把勃兰登堡选帝侯的位置封给腓特烈。”
彼得吹了声口哨:“大手笔。勃兰登堡选帝侯……那可是七大选帝侯之一,能决定皇位归属的要职。”
“是啊。”
西吉斯蒙德苦笑,“但我没告诉他的是——早在十年前,尼科波利斯战役失败后,我就已经把那个位置‘卖’给了堂兄约布斯特。换取他的十万金币和支持我重新崛起。”
彼得眨眨眼。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一地两卖!”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我的陛下,您这操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威尼斯商人都不敢这么玩!”
“霍亨索伦一直想要勃兰登堡选帝侯的位置。”
西吉斯蒙德无奈的说,“不止是因为那笔欠款和承诺,还因为他替我打了那么多仗,流了那么多血,确实该得。可问题在于……”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问题在于,位置我不想给,这个人我又想用。”
彼得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上帝啊,”他抹了抹眼角,“陛下,您这可真是……不但一地两卖,还骗人家给你辛辛苦苦打工这么久?”
西吉斯蒙德的脸红了。
有羞愧,有被人揭穿底牌、无地自容的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最后只是无力地摆摆手:“别说了。每次想到这事儿,我都觉得自己该下地狱。”
“不不不,这很天才。”
彼得止住笑,但眼睛里还闪着恶作剧般的光,“真的。用不存在的胡萝卜吊着一头猛兽为您拉车,这操作我能记一辈子。”
“一点儿也不好笑。”
国王嘟囔,“等腓特烈知道真相那天,他可能会提着剑冲进我的卧室。我打赌他会。”
彼得忽然不笑了。
他站直身体,表情变得古怪,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终于要吐出来:“陛下,恐怕您得准备更快一点。”
“为什么?”
“约布斯特伯父,您那位买了勃兰登堡的堂兄同样和我有秘密约定。”
彼得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道:“他因为无子,又不想让弟弟普罗科普捡便宜。所以……我们做了个交易。在我大婚之前,他会正式把勃兰登堡选帝侯的爵位和领地转让给我。
文件我们已经起草好了,只等签字。”
西吉斯蒙德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彼得,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
足足五秒钟,他一动不动。
然后——
“什么?!”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惊飞了塔顶栖息的几只乌鸦,“你要娶妻了?!什么时候?!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这反应转得太快,彼得差点没跟上。
他也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国王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了。咱们不是刚才还在讨论勃兰登堡和霍亨索伦吗?怎么扯到婚事上了?
“等等,陛下,重点不是这个……”
“这当然是重点!”
西吉斯蒙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