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蕾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彼得能听见:“您真的一点不担心?威尼斯人雇了意大利佣兵,那些鬣狗……我听说他们为了钱能把亲妈卖给魔鬼。”
“佣兵确实能打。”
彼得承认,语气轻松,“但他们有个毛病,只认钱。意大利佣兵偏偏还没瑞士佣兵的信誉——
你付钱,他们打仗;你断饷,他们转身就走。有时候走得急了,还会顺手把你城堡的银器揣兜里。”
他笑了,那笑容让布蕾妮想起磨利的刀刃。
“我正好想试试,是意大利炮厉害,还是我们的小钢炮火力猛。”
彼得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众所周知,火器这东西最早是从东方传来的。蒙古人西征时把它带到了阿拉伯,威尼斯人又通过商路把它运回意大利。
奥斯曼作为阿拉伯帝国的继承者,同样继承了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
所以眼下这个时代,玩火器玩得最溜的两家,就是奥斯曼和意大利。
意大利人站在欧洲火器发展的最前沿,他们有发达的手工业,有满口袋金币的商人,还有打不完的仗。这些条件凑在一起,让他们把火器这东西玩出了新花样:
威尼斯和米兰的兵工厂开始像烤面包一样批量铸造火炮;他们改进火药配方,改良炮架,甚至开始把轻型火炮搬上战场;那些雇佣兵指挥官更是疯子,居然让步兵扛着火枪列队射击。
正因为站在传播链的末端,又有一身的本事,意大利人在十五世纪上半叶对奥斯曼形成了暂时的优势。
当然,奥斯曼后来也追上来了,他们雇意大利工匠,学意大利技术,然后用帝国庞大的体量把它变得更大、更凶、更致命。
所以这一仗,某种意义上也是场测试。测试特罗斯基火器工厂里那些叮当作响的产物,和这个世界上玩火最厉害的两大集团之一,到底还差多少距离。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雪沫和某种隐约的铁锈味。二十四骑沉默前行,马蹄声在旷野上荡出回音。
而在他们前方,群山之后。
另一场战争正在等待。
一万名士兵正在泥泞中修筑工事。
铁锹挖进湿土的噗嗤声,原木被拖拽的摩擦声,锤子敲打木桩的咚咚声,混成一片沉闷的交响。
雨水,或者说是半融的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泼下来,把所有人的盔甲、衣服、脸都涂成同一种肮脏的灰色。
河对岸,威尼斯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圣马可狮子的图案在潮湿的布料上显得模糊,像水底的倒影。
更远处,意大利佣兵的方阵正在移动,缓慢、沉重、整齐。
老天,那真是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三千人排成紧密的队形,长矛的森林在铅灰色天空下缓缓推进。矛尖闪着冷光,铠甲摩擦发出潮水般的哗啦声。他们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
而在枪阵后面是成群的火枪手和大队的火炮。
一个年轻的狮鹫卫队军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者可能是汗水,或者两者都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兵,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队长,我们还要在这里守多久?我的靴子已经湿透了,感觉脚趾快烂掉了。”
老兵没立刻回答。
他拄着铁锹,眯起眼睛望向天空。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下来,那些伤疤、皱纹、岁月刻下的痕迹,变成了一条条微型河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兵咧开嘴。
他缺了颗门牙,那个黑洞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既狰狞又亲切。
“快了。”
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我闻到风里的味道了——那是胜利的味道。你闻不到吗?混在雨水和泥巴里,像烤肉的焦香,像酒桶刚打开时的第一缕气息。”
年轻军官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只闻到了湿土、铁锈和汗臭。
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队长的预言从未落空过。
而在更南方的某处山道上,二十四骑正在穿越隘口。彼得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他望向南方,望向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未知的战场。
布蕾妮策马上前,与他并肩。
“您在看什么?”她问。
“我在看,意大利人会把炮摆在哪儿。”
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期待,“他们会把最厉害的家伙藏在哪儿等着我们呢。”
他转头看向布蕾妮,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闪着光:
“猜谜游戏要开始了,我的女士。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把谜底变成敌人的棺材板。”
天空之中,金雕米霍克在铅灰色的云层中飞驰,不时的飞下云层俯冲,观察。
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接着,彼得露出了笑容。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