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天前,威尼斯那些溃散的雇佣军就把战败的消息带回了总督府。
当时总督米凯莱·斯特诺正在召开例行会议的八十人议会厅,起初只是一阵低语。然后,像有人往热油里泼了水,哗啦一声炸开了。
“两万联军……没了?”
“恩斯特公爵战死?腓特烈也死了……”
“我们的五千人只回来一半?安东尼奥副司令被俘了?”
总督米凯莱·斯特诺坐在高背椅上,手指捏着战报边缘,捏得羊皮纸边缘起了皱。
这是他执政的第十年,他打赢了与热那亚人的海上决战,确立了威尼斯人海上霸主地位,自诩见惯风浪,可此刻胃里像塞了块冰。
“肃静!”
议长敲击权杖,梆梆梆,声音在拱顶下回荡,“让总督阁下说完。”
斯特诺清了清嗓子,声音还算稳:“战报确认,联军火药库被炸,又遭遇彼得亲自指挥的狮鹫卫队主力使用新型战术突袭,骑兵侧翼包抄配合重步兵正面突破……我军溃败。”
“新型战术?”
一个戴红绒帽的商人议员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们每年花八万杜卡特养着的陆军参谋们,难道都在忙着数港口的鸽子吗?连敌人用什么打法都预料不到?”
“葛朗台议员,我记得一个月前,就是你最积极主张参战。”
一位身穿深蓝长袍的老者慢悠悠开口,他是海军派代表,“你说‘这是削弱奥地利、顺便在波西米亚贸易里分一杯羹的天赐良机’。现在倒怪起参谋来了?”
红绒帽葛朗台脸涨成猪肝色:“我那是基于情报!当时所有人都说波西米亚内乱不堪一击——”
“所有人?我可没说。”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角落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议员抗议,“请允许我提醒诸位,投票记录可还存着呢。当时我,还有另外十七位同僚,投了反对票。我们说:威尼斯是海上的女王,何必把脚踩进陆地的泥潭?”
大厅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那些当初投了赞成票的人,此刻要么低头研究鞋尖花纹,要么突然对窗外飞过的海鸥产生浓厚兴趣。
总督无奈摇头,看啊,这就是威尼斯。
赢了,人人都说是自己的功劳;输了,人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曾明智地反对。
一群精于算计,却又怯于担当的蠢货。
“现在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他提高声音,压下议论,“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波西米亚军队已经南下,前锋逼近弗留利。彼得放出话来,要我们给个说法。”
“说法?不可能!我们威尼斯是地中海的霸主,连东罗马人都要向我们低头,连奥斯曼人都曾被我们打败!”
年轻议员跳起来,他是主战派的急先锋,振臂高呼,“他想听什么说法?难道要我们像奥地利那样割地赔款?以圣马可的名义,威尼斯共和国三百年来从未向大陆国家低头!一时的失败算什么,打回去!”
“打回去?”
海军派老者冷冷道,“用我们宝贵的舰队去轰击山上的城堡?还是让桨帆船在陆地上行驶?小子,你父亲是个出色的绸缎商,但军事方面……我建议你多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年轻人噎住,脸憋得通红。
斯特诺揉了揉眉心。
头疼,真头疼。他想起战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波西米亚重骑兵如何像铁锤砸陶罐一样撕开联军阵线,那些被称为“狮鹫卫队”的步兵如何顶着火炮和火枪的射击推进,用长戟把穿戴板甲的骑士从马背上勾下来……
而且他们还有不逊色于威尼斯的火炮。
“我们的陆军,确实打不过。”
总督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句话,像响亮的耳光,抽在议会每个人脸上。
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更激烈的争吵爆发了。
“那就加强防御!弗留利边境有城堡——”
“城堡?去年拨的修缮款被谁贪了?东墙塌了半年都没补!”
“我们可以雇佣瑞士佣兵——”
“钱呢?今年海军要造六艘新桨帆船,预算紧张,而且现在,还来得及吗?”
“那就加税!”
“你疯了?商人行会会把你从窗户扔进大运河!”
总督闭上眼睛。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争食的苍蝇。
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些议员,这些威尼斯最精明的大脑,此刻展现的不是智慧,而是推诿的艺术。每个人都在说“该怎么办”,但真正的意思是“别让我出钱出力”。
“够了。”
他睁开眼,权杖重重一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从现在吵到天黑,从天黑吵到早晨,能把彼得吵死吗?能让波西米亚人自动退兵吗?”
斯特诺站起来,威严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只有两条路:战,或者和。”
“战怎么打?”
红绒帽葛朗台小声问,早没了刚才的嚣张。
“动员所有陆上领地民兵,雇佣尽可能多的佣兵,依托城堡节节抵抗。
同时,舰队封锁亚得里亚海北岸,切断底里雅斯特可能的海上补给线。”
斯特诺继续道:“预计需要额外军费至少三十万杜卡特,征兵一万五千人。胜算……不超过三成。”
大厅里响起吸气声。
“和呢?”海军派老者问。
“派使者,认输,赔款,承诺不再干涉波西米亚事务。可能还要开放一些贸易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