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们两次大征兵,青壮年死了一半,剩下的要么残了,要么躲进山里不肯出来。
这些狡猾的山民们说……说这是领主们的战争,他们只想种地,放羊活命。”
“活命?”
威廉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是啊,活命。可如果我们没了,他们的地、他们的命,还能是谁的?波西米亚人会仁慈地让他们继续当自由的农夫?”
利奥波德不敢接话。因为他听说彼得在他的领地里实行集体化改造,田地归村民所有人拥有,人人有田种。但这个消息他不敢说出来,生怕领地内的领民知道后造反。
“教皇呢?”
威廉又问,“博义九世答应过调停。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但……”
利奥波德吞吞吐吐,“罗马那边一直没回音。有流言说……说教皇陛下病了。”
威廉闭上眼睛。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议事厅的门被敲响,很轻,但很急。
“进来。”威廉说。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封信。他的脸色很难看,像刚吃了发霉的面包。
“大人,急报。两封,同时到的。”
威廉接过第一封,拆开。目光扫过,他身体晃了晃。
利奥波德赶紧扶住他:“大哥?”
威廉推开他,把信纸拍在桌上,拍得酒杯都跳起来。
“博义九世……死了。”
他捂着胸口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四天前,在罗马。我们的消息还是闭塞了。教廷现在乱成一团,所有枢机都在往回赶,新教皇……天知道什么时候能选出来。”
利奥波德脑子嗡的一声。教皇死了?那个承诺保护哈布斯堡、谴责波西米亚侵略的教皇,死了?
“那……那调停……”
“调停个屁!”
威廉爆了粗口,这在平时绝不可能。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现在谁还管我们?谁还敢管波西米亚那个疯子?他刚打赢两万联军,气势正盛!教廷?教廷自己屁股着火了!”
管家小声提醒:“大人,还有第二封……”
威廉一把抓过,撕开。这次,他看完后,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慢慢弯下腰,用手捂住脸。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利奥波德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血液就凉了。
“米兰公国……攻入内奥地利……祖地城堡被围……守军求援……”
祖地。哈布斯堡家族起家的地方,祖先的埋骨之所,家族的象征。被围了。
“大、大哥……”利奥波德声音发颤。
威廉抬起头。利奥波德惊恐地发现,大哥的眼睛红了,充血,狰狞,像困兽。
“好,好得很。”
威廉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教皇死了,祖地被围,波西米亚人马上就到门口。上帝啊,你是觉得哈布斯堡还不够惨,要给我们凑个全套厄运大礼包吗?”
“大哥,冷静——”
“冷静?”
原本已经老态失去斗志的威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怎么冷静?我两个弟弟死了!领地丢了!祖地要没了!现在连上帝的代表都撇下我们走了!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他吼完,他再次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大哥!”利奥波德冲过去扶他。
威廉推开他,踉跄两步,抓住桌沿。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拼命吸气,却吸不进多少。然后,眼睛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医生!叫医生!”利奥波德尖叫。
管家飞奔出去。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仆人冲进来,七手八脚把威廉抬到长榻上。
利奥波德跪在旁边,握着大哥冰冷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来了,拿出针管给老公爵放血。
“能不能醒,看上帝的意思了。”
利奥波德呆呆地跪着。看着大哥灰败的脸,看着周围慌乱的人群,看着窗外阿尔卑斯山惨白的雪峰。
然后,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他心里。
如果……如果大哥醒不过来……
那现在,哈布斯堡家族,谁说了算?
是我。
利奥波德四世。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成年男性继承人。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
恐惧还在,但恐惧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是权力,是责任,是……机会。
他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
“管家。”他的声音忽然稳了。
“在,大人。”
“传令:一,封锁公爵病重的消息,对外只说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二,召集所有还能作战的骑士和军官,一小时后在军营集合。三,让内务官清点城堡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金银器皿、珠宝、文书档案、家族谱系,全部打包。”
管家愣住了:“打包?大人,我们要……撤离?”
利奥波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越下越大了,群山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巨兽的脊背。
蒂罗尔很坚固。建在山腰上,只有一条路能上来,易守难攻。但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粮食够,但士气呢?教皇死了,援军无望,外面是刚刚歼灭两万联军的狮鹫卫队。那些士兵……他亲眼见过他们战斗的样子。那不是人,是野兽。
守,大概率是死守,然后城破,家族覆灭。
而另一边,内奥地利祖地。被米兰人围攻,但米兰陆军什么水平?
自从米兰雄主两年前去世,剩下的佣兵首领欺负欺负小领主还行,真打硬仗,未必比哈布斯堡残兵强多少。
而且祖地城堡更坚固,存粮更多,周边还有几个效忠的附庸城堡可以呼应。
如果现在带兵赶回去,内外夹击,说不定能击退米兰人。保住祖地,就保住了家族的根。
至于蒂罗尔……丢了就丢了吧,山沟沟里的领地,本来也没什么油水。
利奥波德转身,脸上已经没了犹豫。
“不是撤离,是战略转进。”
利奥波德四世道:“蒂罗尔地势偏远,不利于长期坚守。我们要回到内奥地利祖地,集结忠诚的封臣,击退米兰人,保住家族根基。”
管家无奈的低头。
“是。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