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布拉格城堡,宴会厅。
烛火把大厅照得通明,油脂滴进火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圣诞节的宴会长桌上堆着烤鹅、蜜渍苹果和堆成小山的面包,葡萄酒在银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大厅中央。
宫廷小丑佩皮诺穿着滑稽的拼色衣服,脸上涂着白粉,正用夸张的姿势模仿骑马。
他身后六个弄臣扮演波西米亚军队,举着纸糊的旗帜,踏着乱七八糟的步伐。表演着火拳艾斯火烧维也纳城,剑圣亨利长途追击西吉斯蒙德的过程。
“然后呢!然后呢!”
瓦茨拉夫四世从高背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鸡腿忘了啃。
这位国王今天穿了件深红绒袍,但袍子皱巴巴的,胸前还沾着酒渍。他眼睛发亮,像个听冒险故事的孩子,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头发已开始稀疏的君主。
“然后!”
佩皮诺跳到一张椅子上,尖着嗓子喊,“我们无敌的彼得殿下拦住了去路,他就像这样!”
他做了个拔剑的姿势,虽然手里只有一根包着锡纸的木棍。
“从山岗上冲下来!马蹄声轰隆隆隆,像一百个雷神在敲鼓!”
弄臣们配合着跺脚,地板“咚咚”响。
懒王瓦茨拉夫四世瘫在铺着貂皮的高背椅里,左手抓着烤鸡腿,右手端着酒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油渍,每当佩皮诺模仿彼得做出英勇动作时,他就用鸡腿骨敲打椅子扶手:
“好!就该这样!”
国王大声叫好。
坐在国王左侧的康斯坦特大法官捋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摇头轻笑。这位司法重臣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像法律条文一样一丝不苟。
莱佩伯爵和利策伯爵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不时发出赞叹的笑声。
剧情演到布拉迪斯拉发城下。
佩皮诺扮演的彼得单枪匹马冲向城门,实际上是从两张桌子中间跑过去。扮演守军的弄臣们朝他扔软布做的箭矢,他挥舞木棍“铛铛”打飞,动作浮夸得像在跳舞。
“然后啊,陛下——”
佩皮诺猛地一拉扫帚,做出勒马动作,“彼得殿下就这么‘吁——’停在布拉迪斯拉发城门前!那城门,啧啧,比老寡妇的心还硬!”
哄堂大笑。
几个弄臣扮演匈牙利卫兵,拿着木剑张牙舞爪。佩皮诺扮演的彼得从扫帚上跳下来,抽出腰间那把裹了锡纸的“宝剑”,一人给一下屁股。
“砰!砰!砰!”配着夸张的音效。
“西吉斯蒙德呢?”
瓦茨拉夫急切地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帷幕后钻出另一个小丑,戴着蓬松的假发,脸上画着两撇滑稽的胡子。
他一出场就跌了一跤,爬起来后提着根本不存在的裙摆往城堡模型后面躲。
“在那里!”佩皮诺一指,冲过去。
接下来是千斤闸的戏码。两个弄臣举着涂成灰色的木板,假装沉重的闸门缓缓落下。佩皮诺扮演的彼得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托举——
“嘿——哟!”他憋红了脸,青筋暴起。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上帝保佑!”
康斯坦特大法官抚胸惊叹。
“神力!这一定是神力!”莱佩伯爵举杯。
利策伯爵更直接:“彼得殿下受主眷顾!波西米亚之幸!”
瓦茨拉夫也在拍手,拍得很用力。
但看着那块“千斤闸”被托住,西吉斯蒙德扮演者连滚爬爬逃出来,国王的掌声渐渐慢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飘了一下。
要是那闸门真落下去了该多好。
这念头像只不听话的老鼠,从心底最暗的角落窜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又拍了两下手,掩饰似的抓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胡子滴下来。
罗森堡伯爵亨利三世就坐在国王右手边。这位家主今天穿了件墨绿天鹅绒外套,领口镶着银线。他没有笑,只是用指尖慢慢转着酒杯,眼睛像两枚磨光的黑曜石,把国王每一丝表情都收进去。
他看见了。
看见国王鼓掌时那一瞬间的停顿,看见眼神里闪过的那抹遗憾。
机会来了。
等佩皮诺开始表演谈判戏码,他们把西吉斯蒙德演成上蹿下跳、讨价还价的市集贩子,最后只“卖”出二十万金币和一块“附赠”的斯洛伐克时,亨利三世倾身向前。
他的声音刚好能让国王听见,又不会太刻意:
“殿下还是太仁慈了。”
瓦茨拉夫转过头,嘴里还嚼着肉。
“要我说,就该把那位意图篡位者请来布拉格,关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里。”
亨利三世做了个收拢的手势,“让他也尝尝被铁窗囚禁的滋味,就像……”
话说一半没再说下去,因为再说就要冒犯国王陛下了。
瓦茨拉夫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手里的骨头掉在盘子里,“哐当”一声。
“不。”
国王说,声音有点急,“不不不,不要让他来布拉格。”
太急了。
急得不像一个胜利者的父亲,倒像……倒像藏着什么怕被戳穿的秘密。
亨利三世大惑不解,“陛下?您这是……”
瓦茨拉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抓起餐巾胡乱擦嘴,擦得太用力,嘴唇都擦红了。眼睛左右乱瞟。
不能让西吉斯蒙德来布拉格。
绝对不能。
如果彼得和西吉斯蒙德见面,如果他们说上话,如果西吉斯蒙德狗急跳墙……
不。
瓦茨拉夫感到胃里一阵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攥了一把。
彼得是他的盾牌,是他的剑,是他还能坐在这张椅子上的唯一理由。
绝对不能让彼得知道真相……
“咳咳,我是说——”
瓦茨拉夫挺直背,试图拿出国王的腔调,但声音还是飘,“我是兄长。西吉斯蒙德固然……犯了错,但我宽恕他。宽恕,懂吗?胜利者的美德。”
他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让他待在匈牙利,离我远远的。二十万金币够他穷几年了,这样挺好。对,挺好的。”
语无伦次。
亨利三世垂下眼睛,盯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不理解,但只能恭维。
“陛下仁慈。”
他轻声说,语气里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只有聪明人能听出的讥诮,“您的胸怀像波西米亚的天空一样广阔。”
其他大臣立刻跟上。
“正是!陛下胸怀堪比圣徒!”
“胜利者的宽容,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
“敬陛下!敬宽恕!”
瓦茨拉夫被捧得稍微缓过来些,又喝了一大口酒。酒精让他脸颊重新泛红,让他暂时忘了刚才的恐慌。他哈哈笑着,拍着桌子:
“对!敬宽恕!敬我那个无敌的儿子!他像我,你们说是不是?这打仗的本事,肯定是从我这儿——”
话音未落。
宴会厅的双扇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歪。
一名信使单膝跪地,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他高举一卷羊皮纸,蜡封是彼得的狮鹫纹章。
“陛下!渡鸦急信!来自南方前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瓦茨拉夫的眼睛“唰”地亮了。他几乎是蹦起来的,对于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来说这动作有点滑稽,他一把推开还想说什么的亨利三世,冲下主座台阶。
羊皮纸被夺过去。
国王撕开封蜡的动作太急,差点把纸扯破。他展开信,眼睛快速扫过那些飞扬的字迹。
寂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然后——
“哈!”瓦茨拉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接着是一连串洪亮的大笑。他举着信纸,像举着战利品,转身面对整个宴会厅,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听好了!都给我听好了!”
他清清嗓子,模仿宣读诏书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冒着喜气:
“你们无敌的王子,我的儿子彼得在阿尔卑斯山南边,把威尼斯人和奥地利佬揍得找不着北!两万联军溃散!现在他的脚踩在蒂罗尔的城堡上,他的旗插在阿尔卑斯山顶!”
死寂。
然后爆炸。
“上帝啊!”
“又赢了?!”
“蒂罗尔?!那不是上奥地利的老巢吗?”
酒杯被举起,跺脚声、欢呼声、拍桌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