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特大法官激动得老泪纵横,莱佩伯爵不断鼓掌,利策伯爵高喊“彼得殿下万岁”。
瓦茨拉夫站在欢呼中央,胸膛起伏。他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所有人投向他的、那种“你有这样一个儿子”的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对,彼得是他的儿子。
必须是。
他紧紧攥着信纸,仿佛攥着的是王冠上最亮的那颗宝石。
亨利三世没有欢呼。
挑拨不动。
彼得在国王心里的地位,不是儿子那么简单——那是支柱,是骄傲,是瓦茨拉夫醉生梦死生活中唯一能拿出去炫耀的宝贝。动彼得,等于拆国王的台,等于找死。
他默默退到人群边缘,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心是苦的。
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
同一时刻,布拉格市政厅。
约布斯特公爵坐在堆满文件的橡木桌后,眼镜滑到鼻尖。他刚审完巴伐利亚公爵们的赎金账目,那四位阁下离开时脸色绿得像发霉的奶酪,但钱箱倒是装得满满当当。
然后匈牙利贵族的赎金清单又送来了,羊皮纸长得能当地毯铺。
现在,他手里拿着另一封信。
彼得的笔迹。
这位摄政公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镜,仔细读信。读着读着,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小子……”他低声笑骂,“真能折腾。”
信上先是礼貌的节日问候,关心他的身体,然后轻描淡写地提了提“打了场小仗”“抓了点俘虏”“占了块地方”。
最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蒂罗尔拿下了,威尼斯人在谈判,可能需要您协调一下后续管理事宜。
约布斯特都能想象彼得写这话时的表情,那种“我今天顺手买了颗卷心菜”的随意感。
他把信放下,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彩绘。
烦恼吗?
当然烦恼。领土扩张意味着行政重组、税收调整、贵族安置、边境防御……每一样都能让文官系统忙到吐血。
但这是幸福的烦恼。
他走回书桌,桌上堆着的羊皮纸卷快把墨水瓶淹没了。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
“这小子……”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骄傲。
---------
同一时刻,皇家禁卫军军营。
副司令普罗科普把信纸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旁边的锡酒杯。
“又赢了!”
他吼了一嗓子,胡子都跟着抖。
中波西米亚督军拉德季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蒂罗尔?他把蒂罗尔拿下了?那是阿尔卑斯山的钥匙!”
“钥匙算什么,他直接把门拆了扛回家!”
普罗科普在营帐里踱步,铠甲哗啦作响,“两万联军!威尼斯那群奸商养的软脚虾也敢上岸打仗?哈!”
但兴奋过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那点不甘心的火苗。
“可惜我们不能出手。”
拉德季坐下,拳头抵着额头,“天天操演阵型,打磨兵器,就等着明年三月——”
“不错,明年三月!”
普罗科普接话,声音闷得像擂鼓,“等三月一到,国内那些蛀虫、墙头草、自以为是的贵族……一个都别想跑。”
拉德季点头,抓起翻倒的酒杯,倒满,举起来:
“敬三月。”
“敬大扫除。”
两只酒杯重重一碰。
-------
同一时刻,特罗斯基庄园。
帕夫莱娜坐在壁炉边的摇椅里,信纸摊在膝上。玛丽卡挤在旁边,脑袋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
“他说什么了?快念呀!”玛丽卡催促,眼睛亮晶晶的。
帕夫莱娜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摇篮曲:
“致我最珍贵的两位女士:圣诞快乐。
此刻我坐在阿尔卑斯山以南的营帐里,外面下着雪,但想起你们,炉火都暖了三分。
南方战事顺利,勿念。
愿你们在特罗斯基的圣诞夜有热酒、有歌声、有彼此陪伴。
礼物随后送到。等我回家。爱你们的彼得。”
玛丽卡“哇”了一声,幸福的捂住了嘴。
帕夫莱娜手指轻轻拂过最后那行字——“等我回家”。
壁炉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她微笑起来,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
--------
12月28日,底里雅斯特港。
亚得里亚海的冬风像裹着盐粒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米凯莱·斯特诺总督站在桨帆船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城墙,胃里那团冰冷的东西又缩紧了。
这座城他曾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作为年轻随员,看威尼斯商船在这里卸下东方的香料、丝绸和嫉妒。
第二次是十年前,他刚当选总督,巡视共和国在伊斯特拉半岛的领地,在这里接受过市民的欢呼。
这是第三次。
以谈判者的身份受威尼斯议会所托来结束与波西米亚的战争。
“总督阁下,靠岸了。”侍卫长低声提醒。
斯特诺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发痛。
他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然后走下跳板。
码头清扫过,但缝隙里还嵌着鱼鳞。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阵仗。
两排士兵,从头到脚包裹在板甲里,只露出眼睛。他们持戟而立,一动不动,像铁铸的雕像。盔甲上的狮鹫纹章在阴天里泛着冷铁的光。
音乐在奏响,旗帜在风里猎猎飘扬。
灰烬审判骑士团庄严肃穆,百战精锐的气场让威尼斯总督和他的侍卫队呼吸都屏住了。
他强迫自己迈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然后,从士兵队列尽头,一行人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红发,披着深蓝斗篷,里面是简洁的胸甲和武装衣,脸上带着属于胜利者的温和笑意。
红发彼得!
那个半个月内击溃两万联军、一路推到阿尔卑斯山脚、现在把炮口对准科佩尔的二十岁怪物。
斯特诺停下脚步,按照外交礼仪微微颔首:
“殿下。感谢您拨冗接见。”
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天知道这微笑有多费力,自从他成为威尼斯高高在上的总督,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
彼得还礼,动作随意却精准:
“总督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亚得里亚海冬天的风可不好受。”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城内准备了热酒和暖炉。我们不必站在这里让寒风评理。”
很得体。
斯特诺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如果对方摆出胜利者的骄横,他反倒知道如何应对。可这种从容的、近乎友善的态度……
像猫在吃掉老鼠前,先拨弄两下。
使团被引向总督府旧址。沿途街道戒严,市民被拦在两侧,安静地看着这支威尼斯队伍通过。
行辕内生了壁炉,热葡萄酒的香气飘散。彼得请斯特诺入座,自己坐在主位。康拉德站在他身侧稍后,像一尊沉默的骑士雕像。
“那么。”
彼得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让热气熏着手,“总督阁下想谈什么?”
开门见山。
斯特诺准备好的意大利人特有的婉转外交辞令、迂回试探,在这一刻都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融化了。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和平,殿下。威尼斯共和国渴望和平。”
“渴望?”
彼得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玩味,“这个词很美。但渴望和平的人,通常不会派五千士兵跨过边境,加入一场针对邻国的入侵。”
来了。
斯特诺感到后背渗出细汗。他保持镇定:
“那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共和国被误导了。我们愿意为此道歉,并做出补偿。”
“很合理。”
彼得点点头,“那么,威尼斯打算用什么来补偿波西米亚在战争中损失的生命、消耗的物资、以及被侵犯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