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门作战前她都这么说,就像每次回来她都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添的伤口。
埃里克也看向特丽莎。
准确地说,他看见的是特丽莎身后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
伊斯特万穿着黑色长袍,双手撑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挥舞手臂,没有喊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埃里克。
但那个眼神,埃里克等了两年。
埃里克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爆出了更强的斗志。
“再来!”
两人再次如同火星撞地球一般碰撞在一起,惊险的剑斗引起周围观众阵阵欢呼。
老贵族们惊叹这些后起之秀真是太猛了。
新勋贵们也感叹自己和顶尖之间还是有差距。
而处于战斗中心的亨利和埃里克随着比斗时间拉长,也陷入了奇妙的境界。
不知为什么,亨利突然脑海中想起他的父亲马丁说过的一句话:
剑不够强,是因为你的心不够静。
父亲马丁以前一直反对他练剑,认为他性格太跳脱,杂念又多,就应该做个抡锤的铁匠,这样可以把脑子里的杂念都砸出来。
但亨利最终还是没能按照父亲的想法生活。
他拿起了剑,一直战斗到现在。
自己为何拔剑?
父亲马丁给过他答案,彼得殿下也给过他答案,现在他将二者想通了。
亨利开始主动出击,剑从正前方劈过去。
埃里克格挡,剑刃碰撞,火星溅在沙地上。
亨利第二剑紧跟着劈过去,埃里克又格挡。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亨利一剑接着一剑,每一剑的力道都比上一剑更猛。
埃里克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呼吸乱了,脚步乱了。
他从没想过亨利会打出这种打法。这不是亨利的风格。但现在的亨利像是在打铁,一剑接一剑,不留余地。
埃里克被逼到比武场的边缘,脚后跟碰到了围绳。他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出圈了。
“你疯了。”埃里克咬着牙说。
“也许吧。”
亨利举起剑,这一剑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剑都重。剑刃劈下来的时候,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炸响。
埃里克举剑格挡。两把剑撞在一起,埃里克的剑从中间断了。断掉的半截剑刃飞出去,扎在沙地上,剑柄还在嗡嗡响。
亨利停住了。剑稳稳地停在埃里克的头顶。
全场安静了。
断剑的剑刃插在沙地上,微微颤着。剑柄上的震动传到沙子,再传到亨利的脚底。亨利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剑,又抬头看了看亨利。
“你又赢了。”
埃里克说。他把断剑扔在地上,剑刃插进沙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亨利收回剑,垂在身侧。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不,我只是运气好,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埃里克抬起头,眼睛盯着亨利:“什么?”
“我的剑道!”
埃里克愣住了,似有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看台上突然爆出一声大喊:“好样的,亨利!”
紧接着是更多的喊声。有人在喊亨利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吼着“再来一场”。
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比武场上的沙子都在抖。
有人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身影落在沙地上,裙子被风兜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她踩着沙子跑过来,扑进亨利怀里。
特丽莎的双臂环住亨利的脖子,额头抵在亨利的胸口上。
亨利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蹭他的下巴,湿漉漉的,大概是眼泪。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你吓死我了!”
特丽莎的声音闷在亨利的胸甲里,传出来时带着嗡嗡的振动,“我看到他的剑指着你的脖子,我都想冲下去了。”
“你这不是也冲下来了嘛。”
亨利笑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看台上爆出一阵口哨声和笑声。
有人在喊“亲一个”,有人在喊“抱紧了别松手”,还有人在吼“骑士老爷娶她”。
亨利抬头瞪了看台一眼,但脸上挂着笑。
他在这场比斗中明白了自己剑术追求的正是守护之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卫眼前的美好。
埃里克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亨利转过头,看到埃里克走向比武场的边缘,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贵族。
伊斯特万站在围绳外面,他那双眼睛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沉着,稳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埃里克走到伊斯特万面前,停住。
他低着头,像两年前那样,等着伊斯特万的审判。
伊斯特万没动,只是看着埃里克。他仔细看了一遍埃里克的脸,左边,右边,正面,像是在确认这件作品没有损坏。
“输了?”
“输了。”
“没关系,我们输得起。”
埃里克怔了一下,看着义父。
伊斯特万伸出手,摸了摸埃里克的头顶,“十二年前,我在战场上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躲在废墟里哭泣的孩子。那时候你哭得那么大声,哭得整个战场都能听见。
我当时想,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大将军。至少也能做个骑士。”
埃里克的眼眶有点发红。他低着头,看着沙地上自己的脚印,说:“但我让您失望了。”
“失望?从来没有。”
伊斯特万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我以你为荣,因为我们姓托斯,永远会在失败中重新站起来。”
伊斯特万笑了。
埃里克却哭了。
原来,他一直在乎的,从来不是失败,而是怕义父失望啊。
现在,他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