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斯兴奋道:“如果我跟他们说,有一门可以跨越语言障碍的文字系统,他们会疯了一样跑过来。”
“让他们跑快点。”
胡斯把羊皮纸小心翼翼收好,像捧着圣物一样。“大人,我忽然觉得,我研究了一辈子的语言,今天才算真正看到语言学的方向。”
“别急着夸。”彼得打断他。“还有一个事。”
彼得他们三人进入校长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彼得把自己的计划摊开。
“我想在现有的四大学院之外,再增设两大学院。”
英诺森惊讶:“现有的文学院、神学院、法学院、医学院,大人觉得还不够?”
“不够。”
彼得摇头,“我需要一个建设工程学院,还有一个数理学院。”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
“建设工程学院不讲那些晦涩的古典理论,不讲写漂亮的拉丁文赞美诗。
我要求它只教一件事:怎么把桥架起来,把路修平,把水引到田里,把墙砌得风吹不倒。
教师我来提供,特罗斯基的高级工匠和工程师,我带过来给学生们上课。”
英诺森皱眉沉思,说道:“大人,这不符合传统。大学是培养学者和神职人员的场所,不是教授工匠手艺的作坊。”
彼得直起身子,盯着英诺森。
“校长大人,你的大学培养的神职人员去向何处?”
英诺森一愣。“教堂、修道院、教区……”
“他们在教堂里向穷人布道,但穷人的房子塌了,谁去修?穷人的孩子病了,谁去治?你培养再多能背《圣经》的学者,如果连一座桥都架不起来,这个社会用什么来运转?”
“数理学院也是同理。不教那些虚幻的辩论,只教计算、测量、代数,还有自然哲学的一些基础。工匠们最懂得材料,但要让他们懂得计算,才能把材料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面对彼得殿下的讲述,英诺森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胡斯开口了:“我同意大人的看法。”
英诺森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上司。
“英诺森,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怎么讨论的吗?”
胡斯说道:“你说大学是为上帝服务的,我说大学是为真理服务的。我们都错了。大学是为土地上的人服务的。”
英诺森深吸一口气:“要改变学院的章程,得召开大学评议会讨论。”
“那就召开。”彼得说。“我等得起。但我不希望等得太久。”
说完这个,他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查理大学需要在六月前,挑选出一百名对罗马古典法律和造船技术感兴趣的优秀学生,前往威尼斯留学。”
英诺森眨了眨眼。
“威尼斯?”
“威尼斯大学。”
彼得道:“这是我们击败威尼斯得来的一项福利,威尼斯总督也已经同意。
我们布拉格大学的学生可以去留学,学习他们的法律和造船技术,包吃包住包学费,不用我们出一分钱。
条件是,我们的学生要帮他们整理一批从君士坦丁堡流落出来的罗马法手稿,并同意威尼斯大学的留学生派学生过来交流。”
英诺森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突然明白,一个国家的大学是否能成为国际大学,除了教学质量,国力才是根本。
你国小贫弱,谁愿意来?
只有当你强大无比,人人羡慕,才会有大把的人挤破头进来求学。
“大人,您给了我们多少惊喜?”
“惊喜还没完。”
彼得站起身。“我只是个引路的,真正的路,要你们自己走。”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聚着,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笑,有人在看书。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他转过身。
“校长,大学评议会什么时候能开?”
“后天。”英诺森说。“后天上午,我可以召集所有人。”
“那就后天。”彼得说。“我到时候再过来。”
他走出会议室,英诺森校长跟在后面。英诺森校长手里还攥着那卷羊皮纸,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大人。”英诺森校长突然叫住他。
彼得停下脚步,回头。
“大学是为土地上的人服务的。这句话,我会记住一辈子。”
“很好,那去实践吧。”彼得笑了笑。
英诺森校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彼得转身下楼。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亮,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很多遍,又像是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而他身后,英诺森校长站在窗边,把羊皮纸展开,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哗啦啦响。
远处教室里,传来学生们整齐的朗读声。
是捷克语。
在阳光下,查理大学就像一个小型的波西米亚王国,各种方言在这里交融碰撞,最终汇聚成一条溪流,流向更远的地方。
而英诺森看着这一切,忽然生出一种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大学,也许真的可以不只是教会培养传声筒的地方。
也许它可以像是土地一样,包容种子,也包容风雨。
风继续吹着。
远处的朗读声还在继续。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是一个年轻学生,他望着窗外明亮的天空,重重吸了一口气,又缩回去,加入那一片嘈杂但充满活力的朗读声中。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也许是土地的幸运。
也许是种子的幸运。
而彼得的脚步仍未停息,他在安排好布拉格的事宜之后,准备启程返回特罗斯基。
那里才是他起步的地方,也是工业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