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子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陶盘里的金豆子哗啦啦地响着,仿佛随时会掉落在地。
“殿下......殿下饶命!”
长春子颤声道:“贫道......贫道只是想露一手,让殿下看看我们的本事,没有骗您的意思!
这手艺虽非真金,但确实能变幻贵重,混入真金中,寻常金匠也难以分辨......”
周围的玛丽卡和布蕾妮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彼得随口一句话,为什么就让仙风道骨的道长吓的发抖,然后他们互相说的话,更是让他们听不懂,又觉得有些熟悉。
“起来吧。”
彼得伸手把他拉起来,“我没怪你。”
长春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听说你们这三十多人,有的是铁匠,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陶匠,还有会造纸、会配药、会种菜的?”彼得问。
长春子点了点头:“是......是的。”
“炼金术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彼得说,“但你们会的这些东西,我非常需要。”
长春子愣住了。
眼眶顿时红了,声音哽咽:“殿下,您......您真的要留下我们?”
“不然呢?”
彼得反问,“你们已经流浪了十年,还想继续流浪吗?”
确实,汉人不同于罗姆人。落地扎根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谢殿下收留!”
长春子转过身,朝屋外喊了一声:“都进来!”
门帘掀开,十几个汉人工匠涌了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殿下,我们这些人,有的是从萨莱逃出来的,有的是从喀山逃出来的,有的是从克里木逃出来的。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您要是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老张会烧青瓷,小刘会造铜镜,王娘子会织绸缎,赵铁匠会铸炮筒……我可以为您干活.......”
彼得走上前,扶起那位老者:“老人家,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七了,殿下。”老者说,“但我的手还没废,还能做木工活。”
“六十七岁,辛苦一辈子了,不该再漂泊了。”
彼得拍拍他的肩膀,“你们都起来吧。我的领地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让你们安定下来,愿意耕种的,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地方建立村庄开荒。愿意做工的,我的工坊欢迎你们的加入。”
老者站起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一个个眼眶都是红的。
彼得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满足,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摆在面前的一整桌菜。
他转过身,对玛丽卡说:“这个惊喜,我收下了。”
玛丽卡看着他,虽然一直没听懂他们说什么,但看到彼得满意,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有那种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重要的人之后,看到对方欢喜时的满足。
长春子走到彼得面前,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双手递过去:“殿下,这是我从萨莱带出来的宝物,跟了我十年了,本来想当成压箱底的货,今天既然遇见您,这东西就是您的了。”
彼得接过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本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梦溪笔谈》。
里面记载的可不只是炼丹术,还有造纸术、钢铁淬炼工艺、陶瓷烧制方法、丝绸纺织技术、甚至还有简单的机械制图。
虽然有些内容和他知道的后世工艺不太一样,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本科技百科全书。
和尚未问世的《天工开物》不相上下。
这部书一共三十册,如今却只有一本,可惜了。
“道长,”彼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本书,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师门留下的。”
长春子说,“当年随拔都西征时,一位元朝的军匠将这本书赠予师门。可惜到我这辈,很多东西已经看不懂了,只能装神弄鬼了。”
“只有这一本?”
“只剩这一本了。”
“可惜,这本书我先带回城堡研究研究,等研究透了,再来找您讨论。炼金术,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彼得说,“不过我听说,中原的道士们讲究的是炼丹求道,升仙长生。道长为何转行炼起了金子?”
长春子满脸苦笑。
“升仙长生,那是太平年月的念想。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活着就已经是神仙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下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光影。
“脱脱迷失汗垮了。”
长春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深处的疲惫,“帖木儿的大军打过来,萨莱城被烧光了。
我的徒弟死了两个,活下来的逃散了。
我带着剩下的几个匠户,往西走。走了十年,走过了基辅,走过了克拉科夫,走到勃兰登堡,走到这里时,腿都不利索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彼得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殿下……很可惜,我没能力为您炼出真的金子。”
长春子遗憾的说道。
彼得摇头:“道长,金子只是交换的工具。真正值钱的,是造东西的本事。
一把好犁能种十年地,十亩地能养活一家人,一家人能养出一个好工匠。一个工匠能造出十把好犁。”
他顿了顿。
“对于我来说,你们才是真正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