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从外部攻破的,而是从内部崩塌的。
当外部压力足够大时,任何群体内部的裂痕都会被放大,就像滚烫的锅盖,蒸汽越积越多,最终要么掀翻锅盖,要么炸裂整口锅。
而掌权者的核心能力,便是如何来维持内部的稳定。
纽伦堡伯爵约翰·霍亨索伦走在通往市政厅的青石路上,靴子踩过昨夜雪化留下的积水化成的冰碴。
他的脚步很稳。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贴身护卫,每个人都穿着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这些护卫都是他家族世代豢养的骑士,忠诚度毋庸置疑。
“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护卫队长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约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这个世界很复杂,有时候,你不得不做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约翰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无奈。
而彼得为他提供了一个出口,实则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它要求自己亲手杀死自己“最骄傲”的家族荣誉感,将利刃刺向曾经与自己利益共生的群体。
“我会誓死为您效忠。”
侍卫队长拍了拍胸口的板甲。他跟随约翰十几年,见证了他从青涩的年轻人成长为如今的纽伦堡伯爵。
他见过约翰的笑容,见过他的愤怒,见过他的悲伤,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眼中带着一种决绝,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很快,市政厅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建于两个世纪前,外墙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大门上方雕刻着纽伦堡的城徽,一只展翅的帝国鹰,旁边是霍亨索伦家族的纹章。
但此刻,那面城徽在约翰眼中显得那么刺眼。
他想起彼得王子昨夜说的话:“霍亨索伦家族更像是纽伦堡城的治安队长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进他的心脏。
他确实是治安队长。
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是那些坐在市政厅里的商人贵族们。他们掌握着财富,掌握着贸易路线,掌握着城市的命脉。
而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领主,一个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大人,到了。”
侍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翰抬起头,看着市政厅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人声嘈杂。
那些议员们,那些商人们,那些贵族们,像一群被惊扰的乌鸦,闹哄哄地挤在一起。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们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戴着金链子,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傲慢,一种属于有钱人的傲慢。
最前面站着三个人,是市政厅的首席议员。
第一个是弗里德里希·冯·图赫尔,纽伦堡最富有的商人,控制着整个城市的纺织品贸易。他的家族在这里经营了六代人,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
第二个是康拉德·霍尔茨舒赫,他垄断了纽伦堡的铁器贸易,与帝国的各大诸侯都有生意往来。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像敲钟一样响亮。
第三个是菲特·皮克,他是纽伦堡最大的粮食商人,城里的每一颗麦粒都要经过他的手。他身材肥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眼睛。
这三人,就是纽伦堡真正的统治者。
约翰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嘲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啊,伯爵大人终于肯出来见我们了。”
弗里德里希·冯·图赫尔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我还以为他打算在城堡里躲一辈子呢?”
约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怎么,伯爵大人哑巴了?”
康拉德·霍尔茨舒赫冷笑道,“还是说,您在城外被吓破了胆,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约翰依然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彼得王子说的另一句话:“你回去,什么时候能真正替纽伦堡做主了,再来找我。”
现在,他回来了。
他要证明,他能做主。
“各位,”约翰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菲特.皮克眯起眼睛,油腻的脸上带着一丝警惕。
约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我找大家来,是想和你们商议,共同出钱出力,一起保护我们的城市。”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嘲笑声。
“伯爵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吗?您自己都躲在城堡里发抖,现在却让我们出钱出力,去跟那个波西米亚王子打仗?”
“就是!您连城都不敢出,只会在城堡里喝红酒,睡暖和的大床,现在却让我们这些商人去送死?您当我们是傻子吗?”
“伯爵大人,您听我说。您不是打仗的料。您更适合坐在城堡里,享受您的贵族生活。打仗的事,还是交给那些真正的想要保护城市的人吧。”
“真正的领主?”
约翰的声音冰冷:“谁才是真正的领主?”
“当然是那些能保护这座城市的人。”
弗里德里希·冯·图赫尔冷冷地说,“而您,伯爵大人,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们为什么要听您的?”
“没错!”
人群中有人喊道,“之前我们希望您能保护我们,结果你什么都做不到,难道还想让我们去为你送死吗!”
“您只会在城堡里享福,却让我们去流血!”
“您根本不配当领主!”
一声声指责像利箭一样射向约翰,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约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跳出喉咙。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各位,我再问你们一次。”
约翰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愿不愿意,支持我与城外的彼得王子打一场?”
“哼!”
“不愿意!”
“我们可也不会再为你浪费一枚金币!”
约翰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一路坠向黑暗。
“原来如此。”
约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放下心头大石块般的释然。
约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目光变了。
那些犹豫,那些不安,那些疑虑,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高楼上那扇窗户。
科隆大主教站在窗边,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捏着十字架。他的目光与约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科隆大主教闭上了眼睛,捏起十字架,嘴里念了一句:
“主与你同在。”
约翰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们想把我卖了?”
他吼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好啊!那我先送你们下地狱!”
他狠狠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