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似乎在争论屋里的人为什么还不起床。
张景辰被吵得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冰凉冰凉的。
于兰不在家,这炕就他一个人睡,感觉怎么烧都烧不出那股热乎劲儿。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地。
张景辰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明显感到外头的气温比昨天又高了些。
他来到厨房把炉子里的灰捅到篦子下面,添了几块木头,又加了两锹煤块儿,引燃,火苗慢慢窜起来。
趁着炉子烧起来的空档,又把灶坑点着。
他把昨天解冻的那只飞龙斩成块,冷水下锅焯一遍,撇去浮沫,捞出来用温水洗净。
另起一锅清水,把鸡块放进去,加了姜片和葱段,准备放在炉子上小火慢慢炖着。
鸡汤讲究的是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煨,急不得。
他又淘了些小米倒进锅里,加水熬上粥。这小米还是去年黄大娘送的,金黄金黄的。
刚把粥熬上,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张景辰透过厨房窗户往外一看——马天宝怀里抱着个布包,正往院里走。
“这么早就来了?”张景辰拉开门,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马天宝三步并两步蹿进屋,把怀里的盆往灶台上一放,搓着手说:
“我媳妇包的白菜粉条馅儿,特意少放了油,说于兰现在吃不了太腻的。”
张景辰掀开布一看,包子白胖白胖的,还冒着热气呢。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油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十分好吃。
“嫂子这手艺,真是没谁了。下回让嫂子试试豆腐馅的包子。”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马天宝嘿嘿一笑,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豆腐馅儿?行,我回头跟她说说。你这是炖啥呢?鸡汤?”
“嗯,这鸡还是年前咱三一起去打的呢。”张景辰把锅盖盖上,小火慢慢炖着。
马天宝蹲在灶台边烤火,脸上带着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看了张景辰一眼,又塞了回去。
“咋了?戒了?”张景辰笑着问。
“不是,忘了弟妹没在家,我抽一根也行。”
马天宝又把烟掏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最近跑车咋样?听说你去省城了?”
“还行,跑了两趟,赚了七百来块。”
张景辰靠在灶台边上,把省城这一趟的经过简单说了说——车祸和大车店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马天宝听得直皱眉:“我操,这也太危险了。那帮人真这么狠?”
“比这狠的多了去了。”张景辰摇摇头,“我俩这还算运气好的,没出啥大事儿。”
马天宝又问:“在家好好歇几天吧。对了,弟妹啥时候生啊?”
“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张景辰往锅里添了点热水,把炉火压小了些,“我昨天让她先在医院住下了,省得来回折腾。”
马天宝松了口气,又吸了口烟,“那也挺好,多花点儿钱买个安心呗。”
张景辰顺势问他:“别光说我,你最近咋样?面食店的生意稳当了吧?”
一提这个,马天宝黝黑的脸上立马泛起光,挠着头,嘿嘿直笑,眼里藏不住的得意:
“托你的福,店里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媳妇学了你上次那办法,隔三差五就蒸点小包子,在门口免费给老街坊们尝,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吃了都说好,店的回头客越来越多了。
现在咱那野味包子在这一片都出名了!
天天早上一开门就有人排队,晚来一步都买不着,好多人专门过来,就为了买俩肉包子。”
他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就是累点,我和李彤、王娟三个人,天天凌晨两点多就起来和面拌馅,忙活到下午才能歇口气,不过累点也值当,比之前的日子强太多了。”
“你这不是彻底好起来了么?”
张景辰打心底里替他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我就说你媳妇这手艺肯定能火,你看,照我话来的吧。”
“我这不是全靠你帮衬的嘛~”
然后,马天宝脸上的笑淡了点,露出点苦恼的神色:“好是好了,就是现在出了点麻烦事。”
他叹了口气,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年前打的那些野猪肉和狍子肉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最近我天天往林子里跑,可老窝子周围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要想打着东西,就得往远了走,往深了走。
前天我往北走了小半天,差点踩着一个铁夹子,就差那么一乃乃啊,腿差点就废了。”
他说着,把裤腿撩起来给张景辰看——小腿侧面有一道红印子,虽然没破皮,但也够吓人的。
“这要是踩实了,我这腿就交代了。”
马天宝把裤腿放下来,脸上带着后怕,“而且往远了走的话,一天来回就得大半天,能打东西的时间就没多少了。
这几天进山,一天也就弄个一两只兔子、两只野鸡那样,根本不够店里用的。”
张景辰靠在灶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
马天宝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王娟说实在不行就买点家猪肉对付对付,可那能一样么?
人家来咱家就是冲着野味包子来的,要是换成普通猪肉,那不是骗人么?”他声音越说越低。
张景辰看着他这样子,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要说打猎这事儿,他也就是个半吊子,比马天宝差远了。但有个人的打猎本事,可太权威了。
“天宝。”张景辰开口了。
马天宝立马抬头看他。
“我给你找个师傅吧。”
马天宝愣了一下,烟都忘了抽:“师傅?”
“对。”张景辰点点头,“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那个老赵头。我那两把枪就是他手里买的,要说打猎的本事,十个我都赶不上人家一个。”
马天宝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问:“这大爷真有这么厉害?”
“我还能骗你?”张景辰笑着说,“老窝子就是老赵头的。
那片林子里的门道,沟沟坎坎、哪儿有猎物、哪儿有陷阱,他都门儿清。”
马天宝越听越兴奋,搓着手说:“之前你是说过,我都忘了这茬了。那还等啥?咱现在就去呗?”
“急啥?”
张景辰被他那猴急样逗笑了,“我得先把早饭给我媳妇送去啊。你要没事儿就在店里等我回来,然后咱俩再去找老赵头。”
“行行行!”
马天宝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又蹲回灶台边烤火,嘴里还念叨着,
“要是能跟着老赵头学两手,那可太好了......”
张景辰没理他,转身去看鸡汤。
锅在炉子上已经小火煨了半个多钟头,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味初现。
他拿勺子撇了撇浮油,留了一小层,孕妇不能吃太油,但一点油没有也不香。
他又往锅里稍微加了点盐,尝了尝咸淡。偏淡,正好。
他把炉子压上煤,让小火慢慢煨着鸡汤,等中午差不多了,再给于兰送过去。
弄完这些,他擦了擦手,转身从里屋的柜子里拎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秋林红肠,塞到马天宝手里:
“这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你拿两包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马天宝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这玩意儿我就听人说过,还没吃过呢。今天也是沾上孩子光了。”
“哈哈,说的怪可怜的。你回去试试,爱吃下回多给你带一些。”
张景辰把另一包塞进自己带来的布兜里,“对了,以后别天天往我家送馒头了,太多了,都吃不完。你留着卖吧。”
马天宝笑嘻嘻地把红肠揣进怀里:“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不送了。”心里暗补了一句:等于兰出院再送。
张景辰转身拿过桌上的保温桶,把小米粥盛进去,拧紧了盖子,又把马天宝送来的素包子用油纸包好,装在布兜里,再配上一小罐自家腌的萝卜咸菜,一并塞进帆布包里。
“走了,锁门。”张景辰跨着包,推上墙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马天宝一起出了院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买菜的大妈挎着菜篮子,在路边的早市上讨价还价,
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大喊——豆....佛~~~
热乎的大....豆....佛~~~
俩人顺着街往前走,五分钟就到了马家面食的门口。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排着老长的队,蒸汽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十里飘香~
“景辰,你进屋等会儿!”马天宝连忙喊住他,“我媳妇昨天还念叨呢,说有事儿找你。”
张景辰愣了一下,停好自行车,跟着他进了店。
一进门,正好赶上有人出来,差点把张景辰顶个跟头。
屋里头这会儿正是最忙的时候——靠墙的笼屉摞了七八层高,白蒙蒙的蒸汽往上冒,把后厨都笼罩在一片雾气里。
不大的店面里挤得满满当当,排队的人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口,七八个人,有穿工装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小李,给我来十个白面馒头!再来五个肉包子!”
“姑娘,我要二十个素包子,你家这包子也太火了,我昨天来晚了都没买着!”
“可不是咋的,他家这馒头暄乎,比供销社卖的好吃多了!就是这肉包子太少了,天天限量,根本抢不着啊!”
“我家孙子就爱吃他家的狍肉包子,天天早上催着我来排队,来晚一步就没了!”
“那可不,我上次排了半天队,轮到我就剩四个了,我家那口子一个人全造了,我连味儿都没闻着......”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李彤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应:“对不住对不住,明天多做点,各位多担待。”
柜台里,李彤和王娟忙得像陀螺似的,一个装包子馒头,一个收钱找零。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心里替马天宝高兴。这生意算是立住了。
马天宝一进门,立马就被排队的人喊住了:“天宝来了!快给我装包子,我上班要迟到了!”
“来了来了!”马天宝连忙应着,洗了把手就扎进柜台里。
李彤一抬头看见张景辰,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他喊:
“景辰,你等会儿啊,我跟你一块儿去医院看于兰。”
张景辰赶忙摆手:“嫂子你忙你的,店里这么多人,你走了咋整?”
“没事儿,有天宝呢。”
李彤说着就开始解围裙,把装钱的盒子往马天宝手里一塞,“你收钱,我一会儿就回来。”
马天宝接过铁盒子,很自然地就进入了状态。
李彤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布包,跟张景辰往外走。
路过王娟身边时叮嘱了一句:“娟子,替我盯着点了,别让他弄错了。”
“放心吧李姐,马哥比我干活利索。”王娟笑着应了一声。
俩人出了门,张景辰推着自行车,李彤抱着布包走在旁边。
“嫂子,你带的啥啊?”张景辰问。
“给孩子做了两套小衣服。”李彤笑着说,“在百货大楼买的布料,纯棉的,可软和了。”
张景辰心里一暖:“嫂子真是....你这生意这么忙,做这个多费事儿啊。”
“不费啥事儿,买的肯定没有做的好啊。一点儿小心意。”李彤笑着说。
十几分钟的功夫,二人就到了县医院妇产科。
张景辰推开病房门,于兰正靠在床头,跟于艳和刘颖聊着天。
看见张景辰和李彤进来,于兰连忙要起身:“彤姐也来了?”
“快躺着别动!”
李彤连忙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都快生了,可别乱动。妹子,我看你这气色真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