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一迈进自家院子,整个人就愣了。
院子里的红砖地上铺着一层新刨花。墙根底下杵着个做了一半儿的狗窝,门框上还钉了块挡风的小帘子。
他抬头一瞧,发现自家房门换了一个新的,那刚刨过的松木门板还泛着白茬。
院子里,老丈人于建国和张华成各自蹲在一方,一个在锯木头,一个在给房门刷油漆。
“爸!”张景辰喊了一声。
两人听见喊声,同时抬头。
“回来了?”张华成放下刨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站起来。
于建国也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爸,你们这是……”张景辰问。
“做个狗窝。”张华成说着,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人,“这二位是你朋友?”
张景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介绍:“爸,这是魏大、魏三,这趟货多亏了他俩帮忙。”
魏家兄弟赶紧上前一步,笑着说:“叔,你们好。”
张华成冲两人点了点头:“来了就是客,进屋坐吧。”
于建国也笑着招呼:“就是,快进屋。”
魏大连连摆手:“叔,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俩。”
“没事。”张景辰拽了他一把,“进屋歇会儿。”
走进屋,他才发现这新房门的木板十分厚实,边角包了铁皮,门框也特别加固过,钉了新合页。
门旁边的窗户也换了,新窗户框上的玻璃擦得锃亮,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推开新门,进了客厅,眼前又是一变。
靠墙那个旧柜子不见了,换成了一口新打的矮柜,柜面上摆着暖壶和几个搪瓷缸子。
窗户底下的单人床也换了新的床板,还多了木质的床头。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木头的清香和淡淡的油漆味。
屋里人也比张景辰想象的要多。
李淑华、黄大娘还有于艳,正围着于兰和她怀里的孩子。
炕边上,于江左胳膊缠着一圈白纱布,脸上还青了一块,于富和张景才坐在一旁。
一屋子人见张景辰进门,都站了过来。
“二哥!”
“景辰,你可算回来了!”
“姐夫!”
魏家兄弟跟在张景辰身后,进了门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因为屋里人多,而是他俩眼睛同时瞟到了客厅那台洗衣机和柜子上的那台彩电。
这俩玩意儿出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屋里,给二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魏三嘴张着想说什么,魏大不动声色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张景辰刚要开口说话,邻居们就扛着大包小包从院子外头鱼贯而入。
邻居们把一个个大包裹和纸箱堆在客厅当中,很快就摞成了一座小山。
搬完货,众人围着那几个大包,凑着脑袋好奇地打量。
“这包袱可真沉啊,张二!这里头是啥玩意儿啊?”
“是不是衣裳啊?”
“哟?难道是又来订单了?”
“哎呀,这次可得带我家一个了吧?前天晚上我可是冲在最前面的……”
“你别说话了,你出来都没穿搂子,那玩意滴了嘟噜的....”
众人围着这堆东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黄大娘从屋里出来,一拍巴掌,冲众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瞎猜了!都散了散了!
人家景辰刚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呢,大伙儿帮了忙就走吧。”
她笑着看了张景辰一眼,然后对相熟的几个妇女说:“咱们先回去,有啥事儿明儿再说。”
几个婶子会意,立马招呼着众人往外走:“走了走了,让人家一家人说说话。”
“行吧,老二记得我哈,给我给我留个名额!”
“快走吧,你可真粘牙!”
等邻居们呼啦啦地散了,屋里才清净下来。
于兰抱着张平安从里屋走出来,她脸色有点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着张景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魏家兄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景辰看她那个样子,心里顿时明白她有话说,转头跟于艳说:
“小艳,家里有啥吃的没?整点儿饭给我们。”
还没等于艳回答,张华成摆了摆手,冲李淑华说:“别搁这儿做了,看着屋里乱得....
老李,你去隔壁用老大那屋的锅灶,多做几个菜。
我带这俩小伙子去那边吃,那边宽敞,省得在这儿挤。”
他顿了顿,看向魏家兄弟,“两位师傅,先到隔壁坐会儿,歇歇脚。”
魏大连连推辞:“叔,不用麻烦啊,我们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不麻烦啊!”张华成摆了摆手。
张景辰也说:“魏哥,你们先过去坐会儿,我这儿交代点儿事儿就过去。”
“行兄弟,你先忙,我俩不着急。”魏大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张景辰家里这是有事儿要说。
张华成领着魏家兄弟去了隔壁。
等外人都走了,张景辰走进里屋,拉过一把凳子坐到于江面前。
“大哥,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有人来家里闹事儿了?”这点事儿要是再看不明白,他也不用混了。
“嗯.....”
于江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被于艳叫醒,发现有人撬门,激战,邻居到来,一直到被民警带回派出所。
张景辰听完,后背立马生出一阵冷汗,心里后怕得不行。
他不是怕那三个贼抢走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怕于艳和张平安出事。
“大哥,你这手伤的严不严重?缝针了没?”张景辰指了指于江缠着白纱布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
于江摆摆手,语气很淡,“就是被刀尖划了一下,缝了四针。
那三个孙子比我惨多了,最先跑出去那个小子,听说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
张景辰皱起眉:“这三个贼什么来路?”
“派出所审过了。”
于江说,“陈公安跟我说了,这三个人都是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
他们是在酒桌上听人说你家有钱,就动了歪心思。”
“听谁说的?”张景辰眯起双眼。
“说是酒桌上有个叫刘溜的,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
于江摇了摇头,“陈公安说了,这种事儿很难往下查了。就算找到那个人也无法定责。”
旁边的于富接话道:“二妹夫,这事没招啊。
你家又是大解放又是彩电的,这玩意儿都是藏不住的。谁眼热谁就给你惦记上了,你避不开。”
张景才抿着嘴说:“那也不能因噎废食……把东西卖了吧……”
“这仨人来得真是寸!要是景辰早在家的话,就给他们崩了!”
于建国说:“得把木板杖子换成砖墙了,上面拉上铁黎网和玻璃。能好很多。”
“爸,你这个主意好……”于兰眼前一亮。
张景辰皱着眉头没说话,心里却犯嘀咕:之前就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现在又出这事,哪有这么巧的?肯定没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说:“明天我去趟派出所,找陈公安问问。”
于富也跟着起身:“明天我跟你去。那几个狗揍,我看见非弄废他们。”
“再说,你先忙你的,三哥。”
张景辰转过身,看着于艳和于江,语气郑重起来,“这回多亏了小艳和大哥了,不然后果我都不敢想。
这个恩情,我和于兰记一辈子。”
于兰也是一脸感激:“嗯嗯嗯!等平安长大了,让他亲自感谢他大舅和小姨。”
于江笑了笑,没说话。
于艳则说:“前天晚上来帮忙的邻居们可多了,特别是王婶子和富贵。
而且这两天全是黄大娘、王婶子她们轮班陪着我,白天黑夜都没断过人。”
“患难见真情啊!”
张景辰点了点头,冲于富和张景才说:“三哥,老四,麻烦你俩跑一趟。”
“啥事儿?”于富问。
“帮我去买头猪来!要大的,越大越好。”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二百递过去,“明天我请所有邻居吃杀猪菜,感谢一下大伙。”
于富接过钱:“妥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两人推门出去了。
张景辰走到于兰跟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张平安,小家伙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行啊,小子!家里都进贼了,你倒是一点儿没吓着。”
于兰赶紧把孩子往怀里藏了藏,拿手挡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你别捏他!我都心疼死了!”
“心疼啥?这不没事儿么?”张景辰指了指张平安:“男孩子就得皮实点儿!”
“你别放屁了!他才多大?”于兰白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回炕上了。
“对了,小黄呢?”张景辰问。
于艳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在厨房呢。”
张景辰往厨房走去。
小黄趴在灶台旁边,面前搁着个新饭盆,里面堆着碎肉和骨头,还有半个馒头。
它看见张景辰,想站起来,四条腿撑了两下,愣是没站起来——它肚子圆滚滚的,跟揣了个皮球似的。
无奈的小黄只能仰着头,朝张景辰摇了摇尾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等待授勋的功臣。
张景辰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的脑袋:“好狗!以后让你上桌吃饭。”
这时候,李淑华推开房门,探进头来:“饭好了,你赶紧过去吃吧。”
她打量了张景辰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你也真是的!
以后要是出远门,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把孩子接过去!
你看这回多悬?小平安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可怎么……”
张景辰没接茬,赶紧岔开话说:“行了妈,我去吃饭了。你跟我爸先回去吧。”
“跟你说点啥你也不往心里去,我跟于兰说去!”
李淑华一脸烦闷,催促着:“你赶紧去吧,人家两个师傅还等着呢。”
张景辰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刚出房门,就看到魏大和魏三正在巷子里抽烟。
他走上前,笑着说:“魏哥,真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事儿,招待不周哈。”
魏大把烟头掐灭:“正常,谁家还没个难事?”
三人进了隔壁张景军家的院子。
饭桌已经支起来了,摆在屋子当间,桌上摆着几个菜:白菜炒肉片、土豆片炒肉片、辣椒炒肉片,还有一大盆鸡蛋汤,旁边搁着几个冒着热气白面馒头。
魏大看着这一桌子菜,愣了好几秒。
魏三咽了口唾沫,小声跟他哥说:“这啥家庭啊?拿肉当葱花用呢?”
“嗨,都是家常便饭,没啥好的,你们对付吃点。”
说话的是王桂芬,她挺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冲魏家兄弟招呼,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她脸上挂着笑,整个人看着格外的热情。
她坐到门口的凳子上,话头一转:“景辰啊,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可吓人了。
当时是我先听见动静的,我就跟你大哥说,不对,老二家那边有动静!
你大哥还不信呢,我说你别磨叽了,赶紧过去看看。”
她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大哥就拎着铁锹过去了。我跟你说,要是晚了那么一会儿……我都不敢想。”
看着王桂芬一脸后怕的样子,张景辰心里对她的印象好了不少。
以前他觉得这大嫂精于算计、爱占便宜,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还是很给力的。
他点了点头,真心感谢:“大嫂,这回真谢谢你和大哥了。”
王桂芬笑着摆手,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我大哥呢?”张景辰问,“他没受伤吧?”
“没受伤!他在店里呢。”
王桂芬叹了口气:“你大哥现在可忙了,最近店里生意太好了,都忙不开了。
我们研究最近要不要再开个新店呢。”
“这是好事儿,有啥要帮忙的,到时候你跟我说就行。”这话张景辰说得实心实意,也是他头一回对王桂芬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