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四月底的天变得更长,这会儿日头还没落净,西边一片火烧云。
张景辰挽着裤腿,站在自家前院那块菜地里。
他攥着铁锹,一下一下把板结的土块敲碎,翻出来的黑土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蚯蚓在土块里扭来扭去。
张景辰脚边搁着个破盆,盆里装着葱秧子,是从隔壁王婶子家要来的。
小黄在旁边跑疯了。这狗长得可真快,从巴掌大一点儿,蹿到现在都有一条小腿长了。
一身黄毛油光水滑,四条腿又细又长,跑起来耳朵往后一抿,像个黄色的小旋风。
它在张景辰刚翻好的松土上打滚,四条腿朝天,扭来扭去,把翻好的土又拱得到处都是。
“去去去!”张景辰拿铁锹把往它身上虚晃了一下。
小黄一个翻身站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然后叼起根葱秧,甩着脑袋往院子里跑。
“狗东西。”张景辰骂了一句,懒得理它,继续翻地。
正忙活着,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于兰从屋里出来,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泛着一层红光。
她快步走到他跟前,声音里藏着兴奋:“你猜猜今天的营业额是多少?”
张景辰头也没抬,随口道:“二百五。”
“……你才二百五呢。”
于兰白了他一眼,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是三百二!比昨天高出不少吧?”
张景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哦,正常。
昨天不是下雨了吗?今天天气好,出来逛街的人多,自然卖得就多呗。”
“就不能是我厉害吗?”
于兰噘着嘴蹲下来,“我今天可把那几个大姐哄得团团转。
人家本来只想买个上衣,最后连裤子都捎带了!
要不是我会说,能卖这么多?”
“是是是,你这嘴最厉害了。”张景辰拄着铁锹把,“这要是在古代,你肯定比沈万三都厉害。”
“这还差不多。”于兰被他哄的心满意足,撸起袖子,“我帮你整。”
两口子一个打垄、挖沟,一个摆苗、培土,配合十分默契。
夕阳射在二人身上,笼罩出一层金光。小黄夹着尾巴在地头趴着,眼巴巴瞧着两位“神仙”。
“对了。”于兰把葱秧按进土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哥下午那会,跟你说什么了?”
张景辰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主要聊了一下开饭店的事儿,还有五一搞点小宣传。”他把二人的对话跟于兰说了一遍。
“哦……那还挺好,他终于想明白了!”
于兰好像又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那五一的时候,要是有粮库的职工拿着商品券来咱家摊位上,咱怎么留住他们呢?”
张景辰想了想,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简单,咱们也搞个活动。
五一期间,凡是手持商品券的顾客,过来消费就送个东西!
要么送录像厅的观看券,要么送点别的,让顾客自己二选一。”
“好主意!要不就送丝巾吧?女同志都喜欢这个。”
于兰眼睛一亮,“而且隔壁刘姐卖的丝巾,跟那个录像厅的都票价差不多,都是一块钱左右。”
“差不多?”
张景辰瞧着她,“傻媳妇,观看券那玩意儿没成本啊。
而且人进了录像厅,还得在里头买瓜子汽水吧,这不变相促进消费了么?
那个丝巾可是真金白银的投入。这能一样吗?”
“你.....”于兰愣了一下:“你咋这么尖呢?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那你看!”张景辰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从古到今,买的能有卖的精吗?”
于兰又问:“那些不拿券的顾客也得送点啥吧?
不然人家看你光给粮库的人送东西,心里该不平衡了。该讲究咱们了。”
“可以送,但是得有区分。”
张景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要是都送一样的东西,就显不出券的用处了。
这样,普通的顾客就一人送一条手绢吧!回去一说,也挺有面子的。”
于兰咂咂嘴:“啧啧,就属你坏水多。”
张景辰嘿嘿一笑,撇撇嘴:“你水也不少。”
“哎?你这人怎么聊聊就下道呢?”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葱秧是下了一垄又一垄。
直到天边那点光亮彻底沉下去,院里的灯泡“啪”地亮起来,照着一地新葱,还有这对说说笑笑的小夫妻——倒有几分现代版“男耕女织”的意思。
……
第二天早上,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来到于兰和尹珍所在的百货大楼侧门。
他把装着饭盒的布兜子交给于兰:“我去爸妈家点个卯,看看那边进度咋样了,顺便把奶奶接回家住一阵。”
“好!你去吧。”于兰跳下车,急忙叮嘱,“路上慢点儿,别颠着奶奶。”
“有数啊!”张景辰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于兰和尹珍刚上二楼,把盖在货物上的床单掀开,衣服还没挂完,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她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健美裤,气势汹汹地奔摊位而来。
“你俩谁是老板?”
于兰迎了上来:“我是!”
大娘把手里的裤子往柜台上一摔,“你们卖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于兰认出了那条裤子——正是昨天那两个小姑娘买的健美裤。
“大娘,怎么了?”
大娘指着她的鼻子,气呼呼地说:“我闺女昨天在你这儿买的那个啥……健美裤!
这玩意儿穿上,屁股蛋子勒得跟俩发面馒头似的!
街坊邻居看见了,都在背后说我们家闺女不正经!”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说说,你这卖的是什么破玩意儿?这不是害人吗!”
周围几个正在理货的售货员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大娘,您先消消气。”
于兰赶紧解释,“这健美裤是今年省城最流行的款式,现在年轻人都穿这个,显腿长,不是您想的那样……”
“流行也不能那么穿啊!”
大娘一摆手,根本不听,“那屁股蛋子都快绷出来了!太不像话!赶紧给我退钱!不然我找你们领导去!”
这一嗓子让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了,指指点点的。
于兰知道跟这种老大娘说不通,再闹下去影响生意,只能点头:“行行行,大娘,您别气,我给您退。”她把钱递过去。
大娘一把抓过来,翻来覆去数了两遍,这才把裤子往柜台上一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围的售货员看着这一幕,有人幸灾乐祸地撇嘴,
也有人小声嘀咕:“个体户就是不好干,这要搁我身上,我骂不死这个老登!”
尹珍气得脸都红了:“嫂子,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分明是那小姑娘自个儿乐意穿!咋还怪上咱们了?”
“行了行了,别气了。”
于兰拍了拍她的胳膊,“和气生财。退条裤子是小事,跟人结仇才不值当呢。”
俩人正说着,又有一个女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纸盒子。
女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件老式的白毛衫和九分裤,脸上带着几分心虚。
“同志……”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小,“我这个衣服,能不能也退了?尺码有点不合适。”
尹珍仔细打量着女人,然后说:“姐,你昨天是不是在咱这儿试衣服来着?
当时还照着镜子转了好几圈呢,今天咋就不合适了呢?”
那女人眼神一闪,支支吾吾:“就……就是不合适,你给退了就完了,哪那么多话。”
尹珍把衣服抖开,翻来覆去地检查。
手指头在领口和袖口那块搓了搓——领子上一圈淡淡的汗渍,袖口还沾着点说不清的印子。
尹珍指着污渍,问:“大姐!你昨天是不是穿这衣服出去相亲了?今天就来退了?”
“胡说八道!”
女人被说中了心事,脸上的表情又羞又窘,赶紧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哎呀,这不是坑人嘛。”
“穿过了还来退,脸皮真厚。”
“这女的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干这种事。”
那女人的脸涨得通红,立马就要跟尹珍争辩。
于兰赶紧拦住尹珍,对着那女人说:“行了大姐,别说了,这衣服我给你退了!”她把钱递过去。
那女人松了口气,连说谢谢,拿着钱转身就跑,跟逃难似的。
尹珍气鼓鼓地说:“嫂子!你咋还给她退呀?这衣服明显就穿过了的!”
“我知道....”
于兰把衬衫叠好搁到一边:“就让她占了这一回便宜还能咋的?
往后打咱摊子门口过,她自个儿都得绕着走。
小珍,别总生气,做生意遇到这种人是免不了的。”
尹珍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慢慢平复了心绪。
于兰瞧了眼隔壁刘姐的摊位,凑过去问:“刘姐,你这丝巾怎么卖的?”
隔壁刘姐热情的说:“妹子,你要这个啊?卖啥卖,我送你一条!”
于兰笑着说:“别,我打算要个二三十条呢。”
“啊?要这么多干嘛?”
于兰笑着说:“趁着五一劳动节,我想搞个活动,打算弄点儿丝巾做添头。”
刘姐一听是大订单,顿时眉开眼笑,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行!我私下给你最低价,你别跟别人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