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千康看着费永寿撅着屁股爬坡的背影，感觉嗓子眼里堵得慌。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他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心悸。
沿着一米宽的水泥路面前进了十多米，一间黝黑的砖混房子，和三间同样黝黑还破烂的土墙屋子出现在眼前。
旧的土房子黑不溜秋的模样能理解，毕竟上了年限，常年烟熏火燎之下变得黝黑也正常。
但旁边那一间的砖混屋子，大概率是当地危房改造建的屋子。
就算它建了有十年吧，可它现在同样漆黑的模样，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单单就这第一印象，哪怕这个屋子的主人再怎么可怜，冉千康心里都升不起一丁点的同情和怜悯。
他不珍惜。
他不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也不珍惜自己的财产。
随着几人走进，就看到砖房的正门口，有个穿着油腻破旧衣服的老人蹲在那，他的面前是一堆已经烧完的柴火灰烬。
“羊仙儿，今天没去放羊？”费永寿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后将手里的米油放到屋里。
老人抬头，笑容满面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垢痂已经将皮肤全部遮盖，堆起来的皱纹里，是一条条黢黑的泥棒棒。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老汉的牙居然一颗没掉，咧嘴笑的时候，八颗长相凌乱且黑黄的牙齿清晰可见。
而且看老汉的两腮，估摸着看不见的大牙也没掉几颗。
老汉蹲在地上没起来，提起柴火灰上的全黑的茶壶往一个大杯子里灌水，“等你呢，你走了我就去放羊。”
冉千康站在门槛前没进屋。
但是目光看向屋里，却是忍不住的皱眉。
屋子外面的墙看着黑，但最起码还能看到一点砖墙的样子，可屋子里的黑，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黑。
墙黑，家具黑，炕围子黑，炕上的铺盖黑。
而更让冉千康受不了的，是老汉说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过费永寿好像根本不在意，放下米油后也不胡乱看，又径直走了出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腿疼，你给的止疼药快吃完了，你给我再留点。”老汉放下茶壶站起来，拧好杯盖后将装满水的杯子放到身上的袋子里。
费永寿第一次皱眉，“我上次给你留的药能吃一个月。
这才一个星期，你怎么就吃完了？拿东西吃多了不好。”
老汉垫着脚晃着身子跨过门槛，“不吃难受的睡不着觉。
你要是拿了药就给我，没拿下次来的时候带上。不说了，为了等你，我早上都没去放羊。”
老汉拿过门框边的鞭子，拄着鞭杆一颠一颠的往屋子后面走去。
费永寿似乎见怪不怪，看着老汉的背影淡淡的说道，“下次来给你拿，走了。”
四人结伴往回走，费永寿笑着说道，“小冉，我听费翔说，你现在是三院的院长，不知道你对癫痫有没有办法？”
“还行，来之前刚好治疗过一个癫痫，恢复得还不错。”
费永寿惊讶地回头，“真的？
这老汉也有癫痫，你能给看看不？”
冉千康摇头，“能看，但是没必要。
叔叔你也说了，这人只是轻微癫痫，而且独居这么多年也没出事，还是不要胡乱干预的好。”
这倒不是冉千康因为偏见而不想治，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这老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对于自己的症状应该很清楚，也应该有着一套自己的应对办法。
要是自己贸然进行干预，一直往好的方向发展还行，可万一出现意外，或许就因为这一点点的改变，而造成老汉自身的误判，出现一些不可控的情况，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程序你别管它本身有多少bug，只要能运行你就别轻易改动。
尤其是正常运行多年，还处于无人监管的程序，更不能胡乱插手。
费永寿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笑道，“这老汉有时候在山里放羊的时候，会突然犯病晕倒。
我就是怕他那天突然犯病，从山上滚下来摔坏就不好了。
不过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他都没事，我们还是别胡乱插手的好。”
回到大路边上，费永寿没有急着骑摩托车出发，而是回头看着坡上。
冉千康不解其意，但也没有着急，而是想了下后轻声问道，“费叔，这么多年工作下来，你觉得工作中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
费永寿望着小坡的尽头，稍作停顿后方才缓缓说道，“怎么说呢？
要说以前的时候，最难的是出行不方便，遇上大病、急症，不管是我出诊，还是病人送医院都难，很多时候时间耽搁在路上。
但是现在好了，国家政策一年比一年好，尤其是这路修好后，救护车也能叫到家门口。”
费永寿说的很慢，好似在感慨，又好像在回忆，“但要我说真正难的，还是穷。
小病不愿意看，觉得吃药就是花冤枉钱，都想着忍一忍就扛过去了，但拖着拖着就成了大病。”
冉千康悠悠叹息。
穷，他解决不了啊，他没那个本事。
此时小坡的顶头，老汉拄着鞭杆一颠一颠的走下来，他的身前是五只大尾巴绵羊。
看着老汉的模样，冉千康莫名想到了俞筱婉。
要是这姑娘在这儿，估摸着他的第一个捐助对象就有了。
想到俞筱婉，又不由得想到了冉青云。
因为冉青云那边的事情越来越麻烦，与队里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俞筱婉不得不赶过去处理，这才耽搁她‘蓄谋已久’的爱心计划。
冉青云啊.....
冉千康摇摇头将杂念甩走，看着费永寿问道，“费叔，那你认为我该从哪方面入手，才能切实有效地帮助到村医队伍？”
费永寿收回目光，认真的想了下后说道，“针对最常见的疾病，搞一些简单实用、见效快的技术，还有便宜有效的治疗方案。”
冉千康缓缓点头，这和他的整体规划很吻合。
目送老汉赶着羊走远，费永寿这才骑上摩托车，招呼着冉千康几人再次上路。
老汉家算是最远的一家，再次上路后沿路返回，到了沟里转弯的地方，费永寿骑着车走上了另一条小路，一直快到山顶的时候才停下。
四户人家，院落相对比较集中。